夜谈生(叶谈生叶谈生)全本免费完结小说_小说完结免费夜谈生叶谈生叶谈生

夜谈生

作者:央左
主角:叶谈生,叶谈生
来源:fanqie
更新时间:2026-02-27 04:02:03

小说简介

热门小说推荐,《夜谈生》是央左创作的一部悬疑推理,讲述的是叶谈生叶谈生之间爱恨纠缠的故事。小说精彩部分:渡阴尸,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,叶谈生却是靠阎王吃饭的人。,叫法各异——渡阴人、摆渡人、阴匠,说的都是他们这些与死人打交道的人。叶谈生初入此行,跟在六十几岁的老阴匠身后学了三个月,才勉强摸到点门道。“想赚得多,就去渡阴尸。”老阴匠叼着旱烟,眯着眼睛说,“可赚得多的活儿,都凶险。”,就透着一股凶险。,被发现死在县城外十里的桥洞子里。警察去了好几拨,现场勘察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把女孩遗体送到了殡仪馆。调查还...

精彩内容


渡阴尸,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,叶谈生却是靠**吃饭的人。,叫法各异——渡阴人、摆渡人、阴匠,说的都是他们这些与死人打交道的人。叶谈生初入此行,跟在六十几岁的老阴匠身后学了三个月,才勉强摸到点门道。“想赚得多,就去渡阴尸。”老阴匠叼着旱烟,眯着眼睛说,“可赚得多的活儿,都凶险。”,就透着一股凶险。,被发现死在县城外十里的桥洞子里。**去了好几拨,现场勘察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把女孩遗体送到了殡仪馆。调查还在进行中,谁曾想三天后,女孩**不翼而飞,再被人发现时,竟又回到了那个桥洞下。,女孩身上换了一身红色连衣裙,和一双红袜子。,女孩家里怪事频发——夜半哭声、家具自动移位、车行里的车辆无故启动又熄火。最瘆人的是,车行老板夫妇每晚都梦见女儿穿着那身红衣,站在床边喃喃自语:“我冷,桥洞下面好冷。”
老阴匠接了这个“走把头”的活儿,带着叶谈生直奔车行。

“师父,‘走把头’是啥意思?”叶谈生小声问。

“行话,指处理凶死之人引发的邪祟事。”老阴匠言简意赅,“这单生意不简单,死人穿红衣,怨气最重。你待会儿少说话,多看多学。”

车行老板姓王,四十出头的样子,眼袋深重,面色憔悴。一见老阴匠,他立刻迎上来,双手紧紧握住老阴匠的手:“老师傅,您可算来了!我家...我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!”

老阴匠不动声色地抽出手:“先去看看孩子出事的地方。”

桥洞离县城十里,位置偏僻,底下是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河。桥洞四周拉着警戒线,但奇怪的是,并没有**值守。

“**不查了?”老阴匠问。

王老板苦笑:“查啊,怎么不查。可这案子邪门,查不出头绪。**又莫名其妙回来了,他们白天来看看,晚上谁也不敢留在这儿。”

老阴匠点点头,弯腰钻进桥洞。叶谈生紧随其后。

桥洞内阴冷潮湿,与外面的炎热形成鲜明对比。地上用粉笔画着一个人形轮廓,旁边散落着一些已经枯萎的花束和玩具。
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老阴匠蹲下身,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掏出一把香,点燃后插在泥土中。

青烟袅袅升起,却不散开,反而像被什么牵引着,在桥洞内绕了一圈,最后朝着一个方向飘去——桥洞最深的角落。

老阴匠眼神一凛,走过去,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一枚小小的、已经生锈的铃铛。

“这不是...”王老板脸色骤变。

“你认识这东西?”老阴匠锐利的目光扫过去。

王老板支支吾吾:“好像...好像是我女儿生前挂在书包上的...”

老阴匠不语,将铃铛收进怀里,然后对王老板说:“去殡仪馆,我要看看孩子的**。”

县殡仪馆规模不大,停尸房里冷气开得足。工作人员拉开冰柜,一具小小的**出现在眼前。

女孩面容青白,双目紧闭,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色连衣裙,脚上是红袜子。这红衣红得刺眼,像浸透了血。

老阴匠示意叶谈生上前: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
叶谈生定睛细看,突然倒吸一口冷气——女孩**的皮肤上,隐约浮现出一些暗红色的纹路,像是什么古老的符咒。

“这是...”

“怨咒。”老阴匠沉声道,“有人在这孩子死后做了手脚,让她成了怨尸。”

王老板一听,腿都软了:“谁?谁这么狠毒?我王某做人做生意,从来没害过人啊!”

老阴匠不答,仔细检查女孩的**。当他翻动女孩的手时,动作突然停住了。

女孩紧握的小手里,似乎攥着什么东西。

老阴匠轻轻掰开她已经僵硬的手指——里面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。

“这是谁的头发?”老阴匠问。

王老板凑近看了看,摇头:“不知道,不是我家里人的,我们的头发没这么长。”

老阴匠将头发收好,然后对王老板说:“今晚我们去你家住一晚。”

王老板的车行后面就是自家住宅,一栋二层小楼。一进门,叶谈生就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。

老阴匠似乎也感觉到了,但他不动声色,只是在屋里慢慢踱步。走到客厅一角时,他突然停下,弯腰从沙发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。

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撮灰烬和几片已经干枯的花瓣。

“这是什么?”王老板一脸茫然,“不是我家的东西。”

老阴匠嗅了嗅那灰烬,脸色变得凝重:“是坟土和祭香灰。”

夜幕降临后,老阴匠在屋里布置起来。他在门窗上贴上符纸,在客厅中央摆了一个香案,然后取出那枚在桥洞找到的铃铛,挂在门口。

“师父,今晚会出事吗?”叶谈生小声问。

“必出无疑。”老阴匠淡淡道,“有人故意养怨尸,不会轻易罢手。”

夜深人静,王老板夫妇按照老阴匠的吩咐,早早回房休息。老阴匠和叶谈生则守在客厅。

午夜时分,挂在门口的铃铛突然无风自动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老阴匠猛地睁开眼:“来了。”

叶谈生紧张地望向四周,只见客厅的温度骤然下降,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雾。

“叮铃...叮铃...”

铃铛声越来越急,突然,楼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——像是小孩光脚走路的声音。

老阴匠站起身,手持一把桃木剑,缓缓走向楼梯。叶谈生紧跟其后。

二楼走廊一片漆黑,只有尽头王老板女儿的房间门缝下,透出一点微弱的光。

老阴匠示意叶谈生不要出声,悄悄走到门前,轻轻推开——

房间里,一个穿着红裙的小女孩背对他们,坐在梳妆台前,一下一下地梳着头。

叶谈生心跳如鼓,这就是王老板死去的女儿?

突然,小女孩停下了梳头的动作,缓缓转过头来——

她的脸苍白如纸,双眼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惨白。

“我...冷...”小女孩开口,声音空洞,“桥洞下面...好冷...”

老阴匠沉声道:“孩子,你已经死了,不该留在这里。”

小女孩突然咧嘴笑了,笑容诡异:“不是我想回来...是有人叫我回来...”

“谁叫你回来的?”

“穿黑衣服的人...”小女孩的声音忽远忽近,“他给了我新衣服...说这样就不冷了...”

老阴匠与叶谈生对视一眼,又问:“那个人长什么样子?”

小女孩却突然尖叫起来:“疼!我好疼!火烧一样疼!”

她的身体开始冒出缕缕黑烟,皮肤上的红色纹路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红光。

“不好,怨气爆发了!”老阴匠大喝一声,手中的桃木剑直指小女孩,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,破!”

一道金光从桃木剑射出,击中小女孩的身体。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整个房间顿时阴风大作,梳妆台上的物品被吹得四处飞散。

“师父!”叶谈生惊呼。

“快,帮我按住她!”老阴匠喊道。

叶谈生硬着头皮上前,试图抓住小女孩的手臂,却抓了个空——他的手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!

小女孩狞笑着,伸出苍白的手抓向叶谈生的喉咙。千钧一发之际,老阴匠一把推开叶谈生,从怀中掏出一枚古铜镜,对准小女孩。

铜镜射出一道白光,将小女孩笼罩其中。她的身形在白光中逐渐模糊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不见。

风停了,房间恢复了平静。

老阴匠喘着粗气,额头上满是冷汗。

“结...结束了?”叶谈生惊魂未定。

老阴匠摇头:“只是暂时驱散。怨气未消,她还会回来。我们必须找到那个‘穿黑衣服的人’。”

第二章 黑衣人

第二天一早,老阴匠带着叶谈生再次来到桥洞。

“渡阴尸,不只是驱邪那么简单。”老阴匠一边在桥洞周围查看,一边教导叶谈生,“要解开死者的怨结,送他们安心上路。这孩子的怨结,一半在杀她的人,一半在那个对她**做手脚的人。”

“您认为不是同一个人?”

老阴匠冷笑:“**者何必多此一举?这背后另有其人。”

在桥洞附近搜寻许久,老阴匠终于在一处草丛中发现了一个浅浅的脚印,旁边还有一小块黑色的布条。

“看来昨晚有人在这里窥视。”老阴匠拾起布条,仔细端详。

叶谈生忽然想起什么:“师父,您说那个‘穿黑衣服的人’,会不会就是...”

话未说完,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。二人抬头望去,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,车上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子。

那人径直走向他们,面带微笑:“二位就是王老板请来的师傅吧?”

老阴匠眯起眼睛:“你是?”

“我是县***的副局长,姓陈。”男子掏出证件展示,“这个案子由我负责。”

叶谈生注意到,这位陈副局长穿的正是黑色西装。

老阴匠面色不变:“陈局长有何指教?”

“听说二位在调查这个案子,我想了解一下进展。”陈副局长笑容可掬,“毕竟这是我们警方的职责。”

老阴匠淡淡道:“我们只是受王老板之托,来处理一些...家里的怪事。查案是警方的事。”

陈副局长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不过我要提醒二位,有些案子背后可能牵扯复杂,外人最好不要插手太深,免得惹祸上身。”

这话中的威胁意味,连叶谈生都听出来了。

陈副局长离开后,老阴匠看着远去的汽车,冷笑:“穿黑衣服的人...有意思。”

“师父,您怀疑他?”

“不是怀疑,是确定。”老阴匠从怀中取出那缕在女孩手中找到的头发,“你看这头发。”

叶谈生仔细看去,发现那头发在阳光下隐隐发黄,夹杂着几根银丝。

“这是...中年人的头发?”

老阴匠点头:“而且,我刚才注意到,那位陈副局长的头发,正好是这个颜色和长度。”

叶谈生震惊:“可他是**啊!为什么要对一个小女孩的**做这种事?”

“这就是我们要查清的了。”老阴匠眼神深邃,“渡阴人不仅要渡死者,也要渡生者。有时候,活人比死人更可怕。”

当晚,老阴匠让叶谈生去找王老板,询问他与陈副局长是否有过交集。

王老板苦思良久,突然想起一件事:“三个月前,陈副局长来找过我,说他一个亲戚也想开车行,问我能不能合作。我拒绝了,当时他脸色就不太好看。”

“就这些?”老阴匠问。

王老板犹豫了一下,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...我女儿出事前一周,陈副局长来过一次车行,说是看车,当时我女儿正在店里写作业,他还夸她聪明可爱,送了 she 一个小挂饰...”

“什么挂饰?”老阴匠追问。

“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铃铛,说是保平安的...”

老阴匠与叶谈生对视一眼,从怀中取出在桥洞找到的铃铛:“是这个吗?”

王老板仔细看了看,脸色大变:“是...就是这个!怎么会...”

老阴匠长叹一声:“我明白了。”

他转向叶谈生:“今晚,我们要去一个地方。”

“哪儿?”

“县***的停尸房。”

夜深人静,县***大楼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灯。老阴匠和叶谈生绕到后院,找到停尸房的位置。

“师父,我们怎么进去?”叶谈生看着紧锁的后门,发愁道。

老阴匠不答,从布包中取出三炷香,点燃后插在门前。然后他取出一把小小的桃木剑,在门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。

“阴人借道,百无禁忌。”老阴匠低喝一声,轻轻一推——那锁着的门竟然无声无开了。

“这是...”

“小把戏。”老阴匠淡淡道,“以后教你。”

停尸房内阴冷昏暗,老阴匠径直走向一个冰柜,拉开来——里面正是王老板女儿的**。

“师父,我们来这里做什么?”

“找证据。”老阴匠仔细检查**,“那个陈副局长如此忌惮我们调查,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。”

他在女孩身上细细搜寻,最后在头发深处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符包。

“果然...”老阴匠拆开符包,里面是一张黄纸,上面用血画着诡异的符文,还有几根头发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控尸符。”老阴匠面色凝重,“有人想控制这孩子的魂魄,为她所用。”

突然,停尸房外传来脚步声。老阴匠迅速将符包收好,拉着叶谈生躲到一个角落。

门开了,一个人影闪了进来——正是陈副局长。

他径直走向女孩的**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,似乎要往**上倒什么。

就在这时,老阴匠猛地站起:“陈局长,深夜来此,有何贵干?”

陈副局长吓了一跳,手中的瓶子差点掉落。他转身看到老阴匠和叶谈生,脸色顿时变得狰狞:“是你们?你们怎么进来的?”

“这你不必知道。”老阴匠上前一步,“我只问你,为何要对一个死去的孩子下此毒手?”

陈副局长冷笑:“你们这些神棍,懂什么?我这是在帮她!”

“帮她?”叶谈生忍不住插嘴,“帮她变成怨尸害人吗?”

陈副局长眼神闪烁:“你们什么都不知道!那孩子...那孩子不是我杀的!我只是...只是想利用她的怨气...”

“利用怨气做什么?”老阴匠逼问。

陈副局长突然狂笑起来:“告诉你们也无妨!我修炼此法多年,只差一个冤死的童魂就能大成!到时候,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!区区一个车行老板,也敢拒绝我?”

老阴匠叹息:“你已走火入魔了。”

“少废话!”陈副局长突然从腰间掏出****,“既然你们知道了,就别想活着离开!”

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老阴匠。叶谈生吓得屏住呼吸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停尸房内突然阴风大作,温度骤降。一个红色的身影缓缓在陈副局长身后浮现——

是那个小女孩!

她双眼流血,面色青紫,伸出苍白的手,抓向陈副局长的脖子。

“不...不要过来!”陈副局长惊恐地转身,连连后退。

老阴匠大喝:“孩子,住手!杀了他,你的怨气就更重,永世不得超生!”

小女孩停住了,惨白的眼睛看向老阴匠。

老阴匠取出那枚铃铛,轻轻摇晃:“孩子,放下怨恨,安心去吧。你的仇,我们会帮你报。”

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,小女孩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。她最后看了一眼老阴匠,化作点点光芒,消散在空气中。

陈副局长趁机想逃,老阴匠一个箭步上前,夺下他的**,将他制服。

“你们...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陈副局长瘫倒在地,面如死灰。

老阴匠看着他,眼神怜悯:“渡阴人。”

第二天,陈副局长被移交纪委调查。据他交代,他确实修炼邪法多年,王老板的女儿是他选中的最后一个童魂。那孩子并非他所杀,但他发现**后,偷偷做了手脚,想要控制她的魂魄。女孩的**也是他偷出来放回桥洞的,为的是增强她的怨气。

真凶在一个月后落网,是县城一个流浪汉,精神不正常,随机作案。

王老板女儿的葬礼在一个雨天举行。老阴匠和叶谈生也去了。

“师父,我们算是成功‘渡阴尸’了吗?”叶谈生问。

老阴匠望着渐渐下葬的棺材,点点头:“怨气已散,她可以安心上路了。”

葬礼结束后,王老板将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老阴匠:“老师傅,多谢您。”

老阴匠只取了一部分,将剩下的退回:“我们这行有规矩,取之有度。”

回程的路上,叶谈生忍不住问:“师父,您为什么不全部收下?王老板不缺这个钱。”

老阴匠看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,缓缓道:“渡阴人不是做生意,是积阴德。**的人,在这行活不长。”

叶谈生若有所思。

老阴匠又道:“经过这次,你还想干这行吗?”

叶谈生沉默片刻,坚定地点点头:“想。虽然危险,但...有意义。”

老阴匠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:“好,那从今天起,我正式收你为徒。”

车在雨中行驶,前方道路朦胧。叶谈生知道,这只是他渡阴生涯的开始,往后还有更多诡异凶险的事情等待着他。

但他不害怕。

因为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;有些魂,总得有人去渡。

这就是渡阴人的宿命。

说明一下,以后陆续写的故事里都会用一些玄幻的写作方式,目的是让故事看起来不太真实,灵异事件改编的故事很容易把读者代入到故事场景里面去,这不是一件好事情。我希望大家只是看故事。

第三章 夜夫子

十年了,再见到叶谈生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。他靠在老城区一家永远看着快要打烊的茶馆门框上,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灰布衣,眉眼间的跳脱沉淀了下去,换上了一层看不真切的沉静,像一口深井,往里望,只能看见自已模糊的倒影。老阴匠走了五年,听他说,老人家去得安详,临闭眼前,枯瘦的手攥着他,反复叮嘱,一定要找到他那小师弟,夜夫子。把手艺学瓷实了,再出来“干活”。

这一学,就是整整十年。叶谈生说,十年来,他没沾过一桩“活”,心无旁骛,跟着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师叔,学的是“把活”的手艺。

“把活?”我给他续上热茶,水汽氤氲中,他的脸有些模糊。

“嗯,”他端起粗瓷茶杯,抿了一口,眼神飘向窗外湿漉漉的青石板路,“有些人,去了,就找不着回家的路了。离家越远,越是迷糊,像断了线的风筝,在风里乱撞。我小师叔夜夫子,就是夜里行走,接这些‘以去的人’,领着他们,一步一步,踏进自家的门槛。”

茶馆里光线晦暗,只有我们这一桌,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带着某种寒意,顺着脊椎悄悄爬上来。他顿了顿,像是整理思绪,又像是斟酌字句,然后,给我讲起了他小师叔,夜夫子的故事。而其中一个,尤其让人脊背发凉。

***

来找夜夫子的男人姓陈,叫陈建明。不过四十出头,头发却白了大半,眼窝深陷,里面布满了血丝,嘴唇干裂起皮。他坐在夜夫子那间堆满旧物、光线永远不足的堂屋里,双手紧紧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他说,他老婆,阿慧,三天前出车祸死了。**找到他时,说那场车祸很惨,人……面目全非,是靠DNA比对才确认的身份。

“可是……可是她天天晚上都回来啊!”陈建明的嗓音嘶哑,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哭腔,“天天晚上!我一开始根本不知道她出事了!她就像平时一样,买菜,回家,开火,做饭……我……我还跟她一起吃饭……”

夜夫子就坐在他对面的暗影里,佝偻着背,披着一件厚重的旧棉袍,脸上皱纹堆垒,看不出具体年纪,只有一双眼睛,偶尔开阖间,**内蕴,又迅速沉寂下去。他慢吞吞地抽着一杆旱烟,烟雾缭绕,让屋里的空气更显滞重。

“说仔细点。”夜夫子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“就……就是这三天,每晚都是快十二点的时候,我……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,咔哒一声。”陈建明吞咽着口水,喉结剧烈滚动,“然后她就提着菜篮子进来了,穿着她平时那件蓝底白花的罩衫,手里拎着满满的菜,有时候是青菜,有时候有鱼……她也不怎么说话,就直接进厨房,开始洗菜、切菜、开火……厨房里的灯亮着,抽油烟机响着,油下锅的滋啦声……都有!”

“你看清她的脸了吗?”夜夫子问。

陈建明愣了一下,眼神有些迷茫,努力回忆着:“好像……看清楚了,又好像没看清楚。就觉得是她,感觉就是她。她做饭,我就坐在客厅等,跟以前一样。饭好了,她就端出来,两菜一汤,盛好饭……我们就一起吃。”

“你吃了?”夜夫子抬起眼皮。

“吃……吃了。”陈建明的脸上掠过一丝恐惧,但很快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,“头两天,我以为是她在生我气,怪我那天晚上没去接她下班……才不理我。我一边吃一边跟她道歉,她也不吭声,就低头吃饭。可是……可是那饭,吃到嘴里,没滋没味的,像嚼蜡……”

“吃到第几口才发现不对的?”

陈建明浑身一颤,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,茶水泼了他一身,他也浑然不觉,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夜夫子:“第……第三口。第三口的时候,我觉得嗓子眼堵得慌,像塞了一把沙子,又像是……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忍不住冲到厕所吐了……吐出来的,都是黑水,还有……还有一股土腥味和……铁锈味。”

他猛地抓住自已的头发,痛苦地蜷缩起来:“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,我……我才真的怕了!我才想起来,**说,她是三天前死的!那天天天晚上回来给我做饭的……是什么东西啊?!”

夜夫子沉默地抽着烟,烟雾浓得化不开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磕了磕烟灰,缓缓道:“迷路了。魂不肯走,又找不到该去的门,凭着一点念想,重复死前最惦记的事。她惦记着给你做饭。”
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大师,求求你,求求你让她安息吧!也让我……让我……”陈建明说不下去了,只剩下压抑的呜咽。

“带她回家。”夜夫子站起身,佝偻的身形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“今晚,你照常在家等着。我们跟你回去。”

***

叶谈生说,那天晚上,他也跟着去了。夜夫子让他跟着,说是“认认路”。

陈建明的家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区,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。那天晚上,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,只有零星几点星光。不到十一点,夜夫子就让陈建明回了家,嘱咐他像前几天一样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然后,带着叶谈生,隐匿在楼对面一栋废弃平房的阴影里。

初春的夜风,还带着刺骨的寒意。四周寂静无声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。叶谈生屏住呼吸,感觉自已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快十二点的时候,远处,昏黄的路灯下,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
是个女人,身形微胖,穿着常见的蓝底白花罩衫,手里挎着一个竹编的菜篮子,步子迈得有些慢,但很稳,正一步一步地朝着这栋楼走来。

“看她的手。”夜夫子的声音低得像耳语。

叶谈生凝聚目力望去。路灯的光线不算明亮,但那女人提着菜篮子的手,正好暴露在光晕下。那双手,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异常,甚至有些圆润。可当她微微晃动篮子时,某一瞬间,角度变换,叶谈生清晰地看到,她露在袖口外的几根手指指尖,颜色不对劲那是一种失去了所有生机的、黏腻的惨白,而且,指甲盖的位置……似乎缺损了,露出的部分,在昏暗光线下,隐隐泛着类似骨骼的惨白和僵硬。

那不是活人的手该有的样子!那指尖露出的,分明是……白骨!

叶谈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头皮阵阵发麻。他强迫自已移开视线,看向那女人的脸。模糊,非常模糊。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或者弥漫的水汽,你能感觉到那有一张脸,五官的轮廓大致都在,可就是看不真切,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夜色里。

女人对他们这两个大活人视若无睹,径直走到单元门前。没有掏钥匙,那扇老旧的铁门,却伴随着一声轻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,自已向内打开了。她走了进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嗒,嗒,嗒……不紧不慢,向上而去。

“跟上。”夜夫子低声道,身形如同鬼魅般飘出阴影。

叶谈生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悸动,紧随其后。

**章 夜归人

楼道里比外面更暗,只有每层楼拐角处一个小窗户透进点微光。那女人的脚步声就在他们上方,稳定得可怕。他们保持着距离,悄无声息地跟着。经过三楼陈建明家門口时,叶谈生注意到,那扇普通的防盗门,此刻门缝底下,隐隐约约透出一线微弱的光,还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油锅爆炒的“滋啦”声,以及一股……奇怪的,混合着饭菜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糊味、土腥气的味道。

夜夫子没有停留,示意叶谈生继续往上,到了四楼半的楼梯转角,这里正好有一扇窗户,能斜斜地看到三楼陈建明家厨房的那扇窗。

厨房亮着灯。透过拉着一半的窗帘,他们能看到一个模糊的、穿着蓝底白花罩衫的身影在里面忙碌。洗菜,切菜——那切菜的动作,僵硬而重复,一下,一下,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规律性。开火,倒油,下锅翻炒。

一切都像是正常的家庭生活场景,除了那过于僵硬的姿态,除了那透过紧闭的窗户隐隐传来的、绝不可能属于正常烹饪的腐朽气息。

叶谈生看着那身影在厨房的灯光下移动,看着她把炒好的“菜”装盘,看着她端出厨房,走向客厅……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
这一跟,就是连续六个夜晚。

每一天,几乎都在同一时间,那个提着菜篮、指尖露出白骨的女人都会准时出现,穿过寂静的街道,打开那扇会自动开启的单元门,上楼,进入那个早已没有生气的家,开始她重复了无数遍的“做饭”仪式。

叶谈生从一开始的毛骨悚然,到后来逐渐变得麻木,甚至开始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。那是一种被执念禁锢的、无法超脱的可怜。

直到第七天晚上。

这天晚上,云层更厚,星月无光,风格外的大,吹得废弃平房窗户上的破塑料布哗啦啦乱响,像无数只手在拍打。

女人依旧准时出现,重复着前六天的动作。买菜,归来,上楼,开门,进屋。

一切似乎都和前几天没什么不同。

夜夫子和叶谈生依旧潜伏在四楼半的角落,透过那扇窗户,观察着三楼厨房的动静。切菜声,炒菜声,依次响起。

然后,是端菜出厨房的声音。

就在这时,夜夫子一直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,里面**爆射。他死死盯住三楼客厅窗户的方向。叶谈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
陈建明家客厅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,留下了一道缝隙。从这个角度,刚好能看到餐桌的一角。

那个穿着蓝底白花罩衫的模糊身影,正把一盘“菜”放在餐桌上。然后,她拿起一只碗,走向电饭煲——那电饭煲的指示灯,在昏暗的室内,其实是熄灭的。她做了一個盛饭的动作,将“饭”盛进碗里,然后,将那碗饭,端到了餐桌前,放在了应该是陈建明坐着的位置。

就在她放下碗的那一瞬间,借助客厅里那盏光线昏黄、不时闪烁一下的旧吊灯,叶谈生看得清清楚楚——

那只碗,是倒扣着的!

碗口紧紧贴着桌面,碗底朝上。

而那个女人,将那一勺从根本不通电的电饭煲里“盛”出来的、不知为何物的“饭”,稳稳地、准确地,扣在了那倒扣的碗的……碗底之上!

白瓷的碗底,微微凹陷,那勺“饭”就堆在上面,形成一个可怜的小丘。

叶谈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,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,四肢百骸都僵硬了。

倒扣的碗……碗底盛饭……

他猛地想起老辈人说过的一些极端避讳的习俗——只有给……死人吃的饭,才会用倒扣的碗来装!而那饭盛在碗底,意思是,这饭,是给另一个世界的人吃的!是祭奠!是送行!

那个女人,阿慧,她夜夜归来,执着地给丈夫做饭,她以为自已还在尽一个妻子的义务。可她潜意识里,或者说她那残存的、属于亡魂的直觉里,早已明了她与丈夫阴阳两隔的事实!她做的,根本不是给活人吃的阳间饭!她是在用这种方式,祭奠她的丈夫!在她的认知里,或许……或许需要被“送回家”的,根本不是她这个找不到路的亡妻,而是那个还活在阳世,却夜夜陪她吃这“倒头饭”的丈夫——陈建明!

她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,呼唤他,牵引他,去她所在的那个世界!

几乎在叶谈生想通这一点的同时,身旁的夜夫子动了。

他一直佝偻的身形在这一刻挺得笔直,如同出鞘的利剑。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——那是一个巴掌大小、颜色暗沉、似乎是用桃木雕刻成的铃铛,铃铛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
“时辰到了!”

夜夫子的声音不再沙哑,而是带着一种穿透夜色的清冽与威严。他不再隐藏身形,脚步一踏,如同苍鹰般直接从那四楼半的窗户翻了出去,身影在黑暗中几个起落,竟轻盈地落在了三楼陈建明家客厅的窗台上!

“叮铃——”

清脆的、带着奇异震颤的铃声,在死寂的夜空中骤然炸响。

那铃声不像普通铜铃那般悦耳,反而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,尖锐,冰冷,直刺灵魂深处。

窗内,那个正在往倒扣的碗底上继续添“饭”的蓝花花身影,猛地一僵。

一直模糊不清的面容,在客厅摇曳的灯光下,第一次清晰地显露出来——那是一张破碎后又勉强拼接起来的脸,惨白,浮肿,没有一丝活气,只有一双眼睛,空洞地望着窗外手持桃木铃的夜夫子。

而坐在她对面的陈建明,此刻似乎才真正“看”清了眼前妻子的模样,以及那碗扣在碗底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饭。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嘴巴惊恐地张大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喉咙里传出“嗬嗬”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。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想要后退,却被无形的恐惧钉在了椅子上。

夜夫子站在窗台上,夜风吹动他灰白的发丝和破旧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他左手高高举起那枚不断震响的桃木铃,右手并指如剑,指向屋内那僵住的亡魂,口中念念有词,古老而晦涩的音节如同实质的波纹,向四周扩散开来。

“尘归尘,土归土,阳宅非汝居,黄泉方是路!”

“阿慧——!上路了——!”

最后的喝声,如同惊雷,炸响在寂静的夜空。

随着这声敕令,叶谈生清晰地看到,窗内那个穿着蓝花花罩衫的、僵硬的身影,开始如同烟雾般,剧烈地波动、扭曲起来。她手中那碗倒扣的饭,“啪”地一声摔在地上,却没有发出瓷器破碎的声音,而是化作一股黑气,迅速消散。

她那张破碎而惨白的脸,最后转向彻底吓傻了的陈建明,空洞的眼睛里,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情绪,像是释然,又像是无尽的悲伤与不舍。

然后,整个人形彻底崩塌,化作一缕淡淡的、带着土腥气和一丝焦糊味的青烟,穿过紧闭的窗户缝隙,飘散在夜夫子摇动的铃铛声中,迅速融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,再无踪迹。

客厅里,只剩下瘫软在椅子上、双目圆睁、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陈建明,以及地上那一小滩正在快速蒸发消失的黑色水渍。

夜夫子从窗台跃下,落回叶谈生身边,佝偻的身形重新弯了下去,脸上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。他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依旧亮着灯、却已经失去某种核心之物的窗户,摇了摇头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:

“执念太深……差点就把活人也带走了。回吧。”

他转身,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入更深的夜色里。

叶谈生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弹。夜风卷着寒意吹过他汗湿的背脊,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。第七夜,倒扣的碗,碗底那撮给死人吃的饭……还有陈建明最后那彻底崩溃的眼神,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。

他抬头望去,夜空墨黑,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,都只是城市午夜一个光怪陆离的梦。

可鼻腔里,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混合了饭菜香、焦糊与腐朽的、令人作呕的诡异气味。

他知道,这不是梦。这是夜夫子的“活”,也是他未来要面对的,“把活”的手艺。

第五章 活没干好

这单活,压力有点大。

不是钱的问题,叶谈生捏着手里那个厚厚的、带着各种面额钞票、还散发着集资味道的信封时,心里头沉甸甸的。一线大城市,光华璀璨,地价寸土寸金,可再如何光鲜,也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。比如这个名叫“幸福家园”的老小区,比如它楼下那间已经烧成废墟的“极速网吧”。

一场火烧了一百多号没跑出来的年轻人,大多都是租住在这附近、手头不宽裕、来这里寻个廉价娱乐的。人命成了数字,登过报,上过新闻,热闹过一阵,然后就被这座健忘的城市迅速抛在了脑后。可活人忘了,死人却记得。

惨剧过去小半年,这栋临着小区内部道路的居民楼,靠近地下室网吧入口的那一侧,几乎没人敢走了。不是味道,火烧的焦糊味早就散了,也不是景象,废墟被封条和后来加固的木板遮得严严实实。是声音。

每晚子时前后,万籁俱寂,那地方就开始隐隐约约传来声音。不是哭,不是嚎,是那种……极其压抑,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口鼻,却又从喉咙深处、从烧灼的气**挤出来的,成百上千的嘶鸣与惨叫混杂在一起的声音。黏稠,绝望,贴着地皮,往人骨头缝里钻。起初还有人不信邪,硬着头皮听过一次,回来就发了三天高烧,嘴里胡话不断,说的全是“烧起来了”、“门打不开”、“让让我”。

小区业主们受不了了。房价暗跌,人心惶惶,夜不能寐。没办法,不知谁牵的头,一家家凑了份子钱,几经周折,才请动了据说有真本事、专门处理这种“不甘心”的叶谈生。

叶谈生站在地下室入口前,夜风拂过他略显单薄的衣衫,带来一丝凉意。他看了看手里那个土**的陶制香炉,炉身带着常年香火熏燎留下的深色痕迹,又掂了掂那个沉重的信封,最终还是把信封塞进了随身的布包里。这钱,拿着烫手。

业主代表,一个姓王的中年男人,远远站着,脸色发白,连手电光都在微微颤抖。“叶……叶师傅,就、就全靠您了。我们……我们就不下去了。”

叶谈生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理解。活人对死地的恐惧,是天性。他蹲下身,将香炉稳稳放在地上那残留着烟熏火燎印记的水泥地上,又从布包里取出三炷特制的安魂香,手指拂过香身,感受着那微凉的质感。

就在他准备将香**炉中细软的香灰里时,一个声音,毫无预兆地,贴着他的耳廓响了起来。

很轻,带着一种被高温破坏后的嘶哑和扭曲,却又异常清晰,字字分明:

“我们……一直在等你……”

叶谈生动作一顿,插香的手指停在半空。他没有立刻回头,眼角的余光能扫到身后那片被木板封死的、深邃的黑暗。那里面,空气似乎是凝固的,带着一股混合了灰尘、烧焦塑料和某种……蛋白质烧糊后残留的,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怪异气味。

他缓缓直起身,转了过去。

地下室里,没有光。至少,不该有光。

可此刻,就在那片本应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处,一点,两点,十点,百点……幽幽的、惨白色的光,次第亮起。

那是电脑屏幕的光。

借着这诡异的光源,叶谈生看清楚了。

一百多台烧得只剩下扭曲铁架和漆黑外壳的电脑主机与显示器,杂乱地堆在废墟里。而在这些残骸前方,一张张同样焦黑、破损、甚至融化的破旧电脑椅上,坐满了“人”。

密密麻麻,整整齐齐。

全是焦黑的人形。

有的还能勉强看出蜷缩的姿势,双臂抱着头;有的直接就是一截黑炭,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动作;更多的是直接“坐”在椅子上,身体前倾,仿佛还在盯着屏幕。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,没有衣物,只有碳化的轮廓,散发着浓烈的、绝望的死气。那一百多个黑影,就那样静静地“坐”着,面向那些亮起的屏幕,无声无息。

整个空间,死寂得可怕。连之前耳边那声低语,都仿佛只是个幻觉。

然后,那一百多块惨白色的屏幕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*控,齐刷刷地,闪动了一下。

没有图像,没有程序界面,只有最纯粹的白光,映照着前方那一具具焦黑的躯体,勾勒出地狱般的景象。

紧接着,一行行漆黑的字迹,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烙上去一般,突兀地出现在每一块屏幕的正中央,笔画扭曲,带着一种灼热的痛感:

“第三排穿蓝衣服的,回头看什么?”

叶谈生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
那字迹停顿了极短的一瞬,仿佛某种恶意的确认。

然后,第二行字,带着更深的恶意,浮现:

“说的就是你。”

“嗡——”

叶谈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,头皮瞬间发麻。他穿的,正是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粗布上衣!

几乎在看清这行字的同时,他感觉到了一百多道“视线”。

没有眼睛,但他清晰地感知到,那一百多个焦黑的人影,它们那本该是头颅的焦炭,在这一刻,齐刷刷地,极其僵硬地,扭转了过来!

空洞的眼窝,碳化的面部轮廓,全部“聚焦”到了他的身上。

被锁定了!

叶谈生想动,却发现四肢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,沉重无比。周遭的空气变得粘稠,带着高温灼烧后的余热,裹挟着那浓郁的焦臭味道,疯狂地挤压着他,要将他肺里最后的空气都榨干。

他猛地咬破舌尖,一股腥甜在口中弥漫开,剧痛带来一丝清明。他低吼一声,几乎是凭借本能,将手中那三炷尚未点燃的安魂香向前猛地一划!

嗤——

仿佛烧红的铁块烙进冰水,空气中响起一阵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撕裂声。那无形的束缚瞬间一松。

叶谈生踉跄后退一步,后背重重撞在入口处冰冷的墙壁上,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。他死死盯着地下室深处那一片惨白光芒和焦黑人影。

送魂?超度?

这哪里是一群等待引渡的迷茫亡魂!

这分明是一股凝聚不散、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怨恨,并且……被某种力量统合起来的庞大怨念集合体!它们不是无序的,它们有“组织”,甚至有明确的“攻击性”!

那个诡异的“点名”,就是证明。

它们知道他来了。它们甚至在“挑选”他!

叶谈生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已冷静下来。他不再试图去点那安魂香。在这种情况下,普通的安魂仪式就是个笑话,只会激怒它们。

他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、黑褐色的龟壳,上面密布着古老而神秘的裂纹。另一只手摸出三枚磨得光滑锃亮的乾隆通宝。占卜?不,现在是问路,问生路,问它们的“执念”究竟指向何方!

他屏住呼吸,将三枚铜钱纳入龟壳,双手合拢,置于胸前,意念沉入那片冰冷与灼热交织的死亡之地。他开始低声诵念一段古老的祷词,不是超度,而是沟通,是询问。

龟壳在他手中开始微微震颤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那一百多块屏幕上的字迹消失了,重新变成一片死白。而那些焦黑的人影,依旧保持着扭转头颅的姿势,“看”着他,无声地施加着压力。

突然!

龟壳猛地一震,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中传来,几乎要脱手飞出。叶谈生闷哼一声,双手死死扣住。几乎同时,他“听”到了。

不是通过耳朵,是直接响彻在脑海里的,无数声音的洪流!

“热……好热……”

“门……门打不开!谁堵住了门!”

“妈……妈……”

“救我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
“跑啊!为什么跑不掉!”

“游戏……我的装备……快存档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痛苦的**,绝望的哭喊,愤怒的咒骂,还有临死前无意识的呢喃,甚至夹杂着对虚拟世界的残念……一百多份濒死前的极致情绪,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叶谈生的意识防线。它们的怨,它们的恨,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,而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,是那扇没能打开的门,是这吞噬了一切希望的地下囚笼!

它们的执念,根植于此地,与这片烧焦的废墟死死**在一起!

叶谈生额头青筋暴起,汗水顺着鬓角滑落。他艰难地维持着意识的清明,试图从那混乱的洪流中,捕捉到最关键的那一缕“线头”。

就在他感觉自已快要被这股怨念淹没同化时,一个极其尖锐、充满恶意的意念,如同毒针般刺穿所有杂音,清晰地扎入他的脑海:

“——找到‘他’!”

这意念不属于那一百多个惨死的年轻灵魂!它更冰冷,更……古老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*控感!

叶谈生猛地睁开眼睛,龟壳的震动停止了,脑海中的声音潮水般退去。他剧烈地喘息着,脸色苍白。

果然!背后有东西!

这庞大的怨念集合体,被利用了!有一个更狡猾、更强大的存在,藏匿于这些枉死者的痛苦之后,它在汲取这些怨念的力量,并且……它在引导它们,或者说,它在阻止它们被送走!

那个“点名”,恐怕就是这背后东西给他的下马威。

叶谈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缓缓滑坐在地。香炉还静静摆在脚边,里面的香依旧未燃。

事情,远比想象的要复杂和凶险。

这一百多个“苦命人”,请不走。至少,在揪出那个藏在幕后的“他”之前,请不走。

他抬起眼,望向那重新被死寂和惨白屏幕光笼罩的地下室入口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
这单活,已经不只是送魂了。

他得先找出那个让这一百多人死后都不得安宁的“东西”。

夜还很长。

第六章 留下来

病理教研室的空气,沉滞如死水,混杂着尘埃与****若有若无的气味。已是午夜,月光被厚重的暗红色绒布窗帘切割得支离破碎,仅能在地面投下几道惨淡的微光。巨大的投影幕布悬在讲台之上,在一片昏暗中泛着不祥的苍白,像一块未经修饰的墓碑。

三个身影打破了这里的死寂。王磊,高大壮实,此刻正大剌剌地坐在第一排正中央,仰头盯着那片幕布,脸上是混合着不屑与好奇的神情。最后一排的阴影里,蜷缩着李梦和赵强。李梦紧紧攥着赵强的胳膊,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,赵强则故作镇定,但每隔几秒就要不安地瞥一眼门口。

“都快一点了,毛都没有。”王磊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,带着回声,“要我说,那传闻就是骗鬼的,自已吓自已。”

李梦的声音发颤:“磊子,别说了……我们还是走吧。我总觉得……有东西在看着我们。”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块幕布,总觉得那片白色后面,藏着什么。

赵强清了清嗓子,想拿出点气势:“王磊,差不多了,宿舍要关门了。”

王磊却像没听见,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,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幕布,喃喃道:“你们真没看见?那上面……好像有点东西在动……”

他的话音不高,却让后排的两人瞬间汗毛倒竖。

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爬行。午夜的钟声早已敲过一个小时,教室里的温度似乎更低了,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。李梦的耐心终于耗尽,恐惧压倒了猎奇的心理。“走!立刻就走!”她几乎是拖着赵强站了起来。

两人沿着墙边,几乎是踮着脚往前走,尽量远离讲台区域。走到第一排旁边,赵强伸手拍了拍王磊的肩膀:“喂,王磊,别看了,该回……”
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
王磊端坐的姿态僵硬得不像活人。赵强拍上去的手感,冰凉、板结,如同触碰一块在冷水里泡久了的木头。

然后,王磊的头,以一种极其缓慢、近乎机械的方式,一格一格地转了过来。

教室里并非全无光线,但那点微光落在王磊脸上,却照出了一张彻底陌生的面孔。原本属于王磊的五官轮廓还在,但内在的神采荡然无存。他的眼神空洞,瞳孔深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带着一种纯粹的、冰冷的恶意。他的嘴角向上扯起一个怪异的弧度,那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肌肉僵硬的模仿,充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邪气。

最让李梦和赵强魂飞魄散的,是那张脸上萦绕的低沉、沙哑的嗓音,断断续续地,仿佛从一个破裂的风箱里挤出来,完全不属于王磊:

“看见……我了……”

“啊——!!!”

凄厉的尖叫撕裂了寂静。李梦和赵强的大脑一片空白,只剩下求生的本能。他们像两颗被投石索甩出的石子,撞开教室门,跌跌撞撞地冲进外面的黑暗走廊,连滚带爬,疯狂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在整栋楼里回荡,头也不敢回。

……

叶谈生站在病理教研室的***,手指拂过幕布的边缘。幕布质地粗糙,触手冰凉。空气中残留的恐惧情绪像粘稠的蛛网,附着在每一个角落。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那个空着的位置——王磊坐过的地方,那里的“空洞感”最为强烈,仿佛空间本身被咬掉了一块。

王磊的父母,眼眶通红,焦急而期待地望着他。叶谈生没有给出廉价的安慰,只是平静地陈述:“这里发生过一些事情。你们的孩子,是被‘带走’的。”

他需要更多的信息。在学校的档案室,尘封的卷宗里,关于二十年前那起**事件的记录语焉不详,只提及那位姓林的女医生讲师,因重度抑郁在教研室内割腕,发现时已无力回天。官方记录简洁而冰冷。

但在一摞早已被遗忘、即将被销毁的旧病历本中,叶谈生找到了线索。那是林医生生前使用的笔记本,夹杂在学生实验报告之间。娟秀的字迹记录着教学笔记,但在边缘空白处,却反复出现越来越凌乱、越来越密集的呓语:

“他们都在笑……笑我的研究……窃取……血……全是血……”

“镜子里的不是我……是谁?是谁!”

“投影……光……映射出真相……还是扭曲?”

“不公平……凭什么他们……我付出了所有……”

“恨……好恨……既然这里是我一切的终结……那就也让这里……成为……”

最后几页,纸张被某种暗褐色的、干涸的液体黏连在一起,上面是用同样暗褐色笔迹,疯狂涂写的一句话,重复了无数遍:

“看见我……成为我……”

叶谈生合上病历本,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股绝望与怨毒的气息。碎片拼凑起来:极度的不公、学术上的倾轧、心血的被窃取、连同疾病带来的认知扭曲,最终在那个午夜,于这块幕布前彻底爆发。她的死亡并非单纯的结束,而是将所有的负面能量,连同对这个世界最深的诅咒,一并灌注到了这块映照过她生命最后景象的幕布之中。

它不再只是一块幕布,而是一个锚点,一个怨念的陷阱。

深夜十一点五十分,叶谈生独自一人回到了病理教研室。他关掉了所有的灯,只让月光渗入。他没有坐在第一排,而是选择了一个斜侧方的位置,既能观察幕布,又不至于完全正对。

子夜零时。

仿佛有无形的开关被拨动,教室里的空气骤然凝滞。一种低频的、几乎无法被耳朵捕捉,却能直接作用于神经的嗡鸣声开始回荡。紧接着,那片原本只是苍白的幕布上,开始毫无征兆地渗出暗红色的污迹。

那不是静态的斑点。污迹在蠕动,在蔓延,如同拥有生命,缓慢而执着地勾勒出模糊、扭曲的轮廓——像是一个蜷缩的人形,像是一滩不断扩大的血泊,又像是一张痛苦呐喊的脸。浓烈的铁锈味(尽管他知道现实中并无气味)混杂着****的刺鼻,蛮横地冲入他的感知。

异常的“场”在加强。冰冷的、粘稠的恶意从幕布中心扩散开来,如同黑洞般牵引着人的视线。叶谈生稳定住自已的心神,抵抗着那股想要让他直视、让他探究的诡异吸引力。他微微眯起眼睛,用眼角的余光和灵感的触须去“阅读”这片空间。

就在这时,他清晰地“看”到了——不是用眼睛。

一个模糊、惨白、穿着旧式白大褂的虚影,在幕布前反复重现着同一个动作:抬起手臂,用无形的利刃割向手腕。绝望、愤怒、以及一种扭曲的“邀请”意念,如同潮水般一**冲击着他的意识防线。

“……来……看清我……”

那意念在嘶叫。

“……留下……代替……”

诅咒的核心就在那块幕布上。它捕捉每一个在特定时间、特定地点,并且敢于“直视”它的灵魂。林医生残存的怨念并非要**观看者,而是要寻找一个容器,一个替代品,将她从这无尽的死亡回放中解脱出去,而观看者本身,则会被拖入她所在的绝望维度,成为诅咒新的核心,永世囚禁。

王磊,那个胆大包天的学生,正是在午夜之后,成为了那个“直视”并“被看见”的猎物。

了解,即是化解的开始。叶谈生离开了教室。

几天后的黄昏,他带着一个密封的金属盒再次出现。盒子里是他准备好的几样“工具”:用特殊药草浸泡、书写在桃木符板上的安抚符文;一小瓶取自深山古寺、凝聚了宁静意念的净水;还有最重要的,一份他根据调查,整理撰写的、为林医生正名的**,以及她那份被窃取研究的后续发展与荣誉归属说明——这是对执念根源的回应。

第七章 时机刚好

他需要等待另一个午夜,在诅咒最活跃的时候,进行一场危险的仪式——不是驱散,那可能引发更激烈的反扑;而是尝试“安抚”与“厘清”,化解那扭曲的仇恨,让迷失的灵魂找到归途,从而释放被囚禁的王磊。

夜色渐深,距离子夜还有一段时间。叶谈生盘膝坐在教室后排,调整呼吸,将自身状态提升到最佳。他能感觉到,口袋里的桃木符板正微微发烫,与周围逐渐增强的负面能量产生着微妙的对抗。

这一次,他不是旁观者,他要踏入那片死亡的投影之中。

当——!

老式挂钟的敲击声再次撕裂午夜的宁静,一共十二下,一下下如同重锤,敲在现实与异界的薄膜上。

病理教研室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如胶。投影幕布不再是渗出污迹,而是像开启了某种异度空间的窗口,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色在上面翻滚、涌动。那低频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、直接刮擦灵魂的哀嚎,无数混乱的意念碎片——被否定的痛苦、被背叛的愤怒、对生命的眷恋与对世界的诅咒——如同冰锥般刺向叶谈生的意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踏步上前,在第一排前方站定,但没有坐下。他强行偏转视线,不让自已的目光完全被幕布中心那最深邃的黑暗所吞噬。

“林医生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穿透了那些无形的噪音,“我知道你的委屈。”

幕布上的血色骤然沸腾,一个扭曲的、穿着白大褂的虚影猛地凸显出来,那双空洞的眼睛位置,死死地“钉”住了叶谈生。更强的精神冲击扑面而来,带着几乎要将人冻结的寒意。

叶谈生稳住几乎要后退的脚步,迅速将一枚桃木符板拍在讲台边缘。符板上的朱砂纹路亮起微弱的金光,如同在狂风中摇曳的烛火,勉强撑开一小片相对稳定的区域。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,抵抗这种直接的怨念冲击消耗巨大。

他继续陈述,语速平稳,将调查到的关于她研究被窃、遭遇不公的真相清晰道出。同时,他拿出了那份**与后续荣誉说明,将其与另一枚符板一起,放在地面,正对幕布。

“……你的贡献,不应被遗忘,更不应被窃取。但这仇恨,不应由无辜者承担。”

“咯咯咯……”一阵非人的、令人牙酸的窃笑声直接从脑海中响起。幕布上的虚影猛地扩散,那暗红色的污迹如同活物般伸出触须,绕过符板的金光屏障,沿着地面向叶谈生脚下蔓延。教室内的桌椅开始轻微震颤,发出咯咯的碰撞声。

诅咒的核心被触动了。它感受到了叶谈生试图“理清”其存在根基的意图,展开了更凶猛的反扑。

叶谈生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自已的喉咙,冰冷刺骨,带着血腥味的幻象强行涌入脑海——锋利的刀片、潺潺的血流、绝望的喘息……是林医生死亡瞬间的记忆重放!他闷哼一声,咬破舌尖,剧烈的痛楚和至阳的血气让他瞬间清醒,强行将那死亡的景象逼出脑海。

他知道,仅仅是言语和符板不够了。这怨念已与诅咒深度融合,近乎本能。

他猛地将那小瓶净水泼洒向幕布。水珠穿过虚影,落在幕布上,发出“嗤嗤”的轻响,冒起缕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。虚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嚎,显然受到了刺激。

就是现在!

叶谈生集中全部意念,不再试图安抚,而是像***术刀,精准地刺向那怨念中仅存的一丝属于“林医生”本我的意识碎片——那份对她倾注心血的研究的眷恋。

“你的研究,‘细胞定向分化诱导的突破’,后来拯救了无数生命!它没有被埋没!看!”他举起那份后续发展的说明,精神力量将其中的关键图像和信息强行“投射”出去,不是投向幕布,而是投向那虚影的核心。

一瞬间,翻滚的血色停滞了。虚影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。那空洞的眼窝里,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属于人类的茫然。

有效!

但诅咒的反噬也随之而来。幕布中心那最深邃的黑暗猛地旋转起来,形成一个漩涡,强大的吸力从中传出,不仅针对灵魂,甚至开始扭曲周围的光线。叶谈生感到自已的意识体仿佛要被拉扯出去,脚下一个踉跄。口袋中剩余的桃木符板瞬间变得滚烫,然后齐齐发出碎裂的轻响!

他低估了这诅咒彻底爆发时的力量。它不仅要囚禁王磊,现在还要将他也拖入永恒的绝望!

千钧一发之际,叶谈生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。他没有强行对抗那吸力,反而将计就计,分出一缕细微的意识触须,如同探针,主动投入那黑暗漩涡之中。

刹那间,天旋地转。无数破碎、混乱的画面和信息洪流般冲刷着他的这缕意识:惨白的研究室灯光、窃窃私语的嘲笑、冰冷的手术刀反射的光、不断滴落的鲜血、还有……无尽的黑暗与束缚感……

他感受到了王磊的意识!微弱、惊恐,被无数怨念的触手紧紧缠绕,如同陷入最深的梦魇,正在被同化,被分解。

他也感受到了那诅咒的核心结构——一个以林医生绝望为能量源,以幕布为门户,不断循环、不断寻找替身的恶毒机制。

“找到你了……”叶谈生心中默念。

他的本体猛地睁开眼睛,趁着那漩涡因捕捉到他一丝意识而出现的瞬间迟滞,将最后一块、也是刻印着最强力“宁神”与“解缚”符文的木牌,连同那份写有她研究成果后续荣耀的纸张,一起投向幕布漩涡的中心!

“安息吧!你的怨恨,到此为止了!”

轰!!!

无声的巨响在精神层面炸开。强烈的白光与浓郁的黑红光芒在幕布上激烈冲突、湮灭。整个教室剧烈摇晃,桌椅被无形的力量推挤、掀翻。那尖锐的嘶嚎和哀鸣达到了顶点,然后……戛然而止。

吸力消失了。震颤停止了。

幕布上的血色和虚影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,最终恢复了那死寂的、普通的苍白。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阴冷和恶意,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,悄然消融。

教室里,只剩下叶谈生粗重的喘息声,以及一片狼藉。

他感到一阵虚脱,额头布满冷汗。但那种灵魂被撕扯的感觉已经消失。

成功了?他不敢立刻确定。

几分钟后,教室门口传来一阵微弱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,如同水纹般荡漾了一下。紧接着,一个模糊、半透明的身影踉跄着跌了出来,摔倒在地——是王磊!

他看起来极度虚弱,眼神涣散,身体几乎是透明的,但确确实实是王磊的样貌,身上不再带有那股令人不适的邪气。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又看向叶谈生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叶谈生快步上前,检查了一下王磊的状态。他的魂魄受损严重,但核心意识总算被强行从诅咒中剥离了出来,回归了现实。接下来需要的是温养和修复。

叶谈生扶着虚弱的王磊,一步步走出病理教研室的大门。在关门的那一刻,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块巨大的投影幕布,静静地悬在***,苍白,空洞。

但在那一片死寂的白色正中,似乎,有一小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色痕迹,如同用最细的针尖点上去的,顽强地残留着。

像是一滴凝固了二十年的血。

也像是一颗,永不闭合的眼睛。

叶谈生默默地关上了门,将一切隔绝在身后。

他知道,有些伤痕,即使用尽力量,也无法完全抹去。它们只是沉睡,等待着下一

次,不被期待的唤醒。

第八章 化妆台

江南水乡的夏日,连风都带着股黏稠劲儿,吹不散角里古镇河道里蒸腾起的水汽,也吹不散周家老宅里那股子沉郁了十年的阴寒。

周薇拖着行李箱,轮子在青石板上磕出单调的声响,一路从海外顶尖学府的喧嚣,滚回到这片她出生却早已陌生的故土。老宅飞檐翘角,白墙斑驳,黑瓦上爬满了绿苔,气派是气派的,却像一具被抽干了生气的巨大骸骨,匍匐在密布的水网深处。她是被越洋电话里姑姑带着哭音的催促逼回来的——“家里不行了,最后一个了,薇薇,**,你叔伯,你哥哥姐姐……都进去了,疯的疯,傻的傻,就剩这空宅子了,你回来,处理掉,赶紧走,再也别回来!”

处理掉。说得轻巧。周薇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沉重木门,一股混合着陈腐木料和浓郁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宅子极大,前后几进,姑姑战战兢兢地缩在门口,不敢往里多走一步,只伸手指了个方向:“都、都说……是那间房,***当年的卧房,里头那个梳妆台……”

周薇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她把行李放在门房,独自一人走了进去。夕阳的余晖勉强挤过雕花木窗,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破碎的光斑。空气里静得可怕,只有她自已的脚步声在空荡的院落里回响。她一间间房看过去,那些清末**的老家具,太师椅、八仙桌、顶箱柜,都沉默地立在阴影里,像一群窥伺的幽灵。十年间,家族里男女老少,七口人,一个接一个,不是胡言乱语就是癫狂自残,最终都被送进了那个地方——城西的精神病院。好好的一个家,就这么垮了。

最终,她停在了最里间的那扇门前。姑姑说的,***卧房。手按在冰凉的木门上,一种莫名的阻力感传来,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抗拒着她的进入。周薇吸了口气,用力一推。

房间里光线昏暗,窗帘紧闭。靠墙的位置,正对着门,摆放着一件东西——一张紫檀木的梳妆台。**时期的样式,雕工繁复,透着旧日奢华,但此刻在昏昧中,却只显出一种阴森的鬼气。尤其是台面上那面椭圆形的镜子,被窗外漏进的一点残光照着,泛着一种不清不白的、水银般的冷光,镜面像是蒙着一层雾,看不真切,却又仿佛能吸走人的魂魄。

周薇走近几步,隔着几步远端详那镜子。镜面映出她模糊的身影,年轻,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,眼神里却没有姑姑那种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。她不信这些。物理学、分子生物学,这些才是她认知世界的基石。什么鬼祟作怪,无非是集体心理暗示,或者是……某种尚未被发现的致病霉菌,生长在这些老木头里?

她伸手,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镜面。

“别碰!”

姑姑凄厉的尖叫从门外传来,带着哭腔,“薇薇!不能碰啊!***当年就是天天对着它梳头,后来……你大伯娘,你堂姐,都是……碰过之后就不对劲了!”

周薇的手停在半空,缓缓收回。她转过身,看着脸色惨白、浑身发抖的姑姑,语气平静:“我知道了,姑姑。你别怕,今晚我住门房那边,明天就***,把这些老家具,尤其是这个,处理掉。”

夜深了。

角里的夜,静得能听见河水流动的**声。周薇躺在门房简陋的床上,毫无睡意。白天的冷静和分析,在绝对的寂静和黑暗里,似乎有些摇摇欲坠。老宅深处,偶尔会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,像是木头自然的热胀冷缩,又像是……极轻的脚步声,或者,是梳子划过长发的声音?

她猛地坐起身,打开手机。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冷静的脸。一个荒谬又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。如果……如果真的有什么,逃避和恐惧有什么用?不如,正面碰一碰。用她的方式。

她翻身下床,从随身的行李箱夹层里,取出一个很小的玻璃瓶,里面是出发前,一个听闻她家事的同学硬塞给她的,说是托人弄来的黑狗血,辟邪。她当时只觉得好笑,此刻却鬼使神差地带在了身上。

然后,她打开了手机上的直播软件。她的账号没什么粉丝,寥寥几个还是国外的同学。她快速打下一行标题——“深夜探秘百年凶宅,直面家族诅咒之源!”

镜头对准自已,她压低声音:“嗨,家人们,没想到吧,半夜开播。今天带大家看点刺激的,我家老宅,传说中闹鬼的梳妆台。都说它镜子有问题,家里好几个人都因为它疯了。今晚,我就去会会它。”

弹幕零星飘过几条,都是熬夜*的好奇和劝阻。

主播**!真去啊?

角里?是那个江南水乡角里吗?听说那边老宅子是有点邪门。

小姐姐快跑吧!别作死!

周薇没理会,举着手机,像是举着一面盾牌,一步步再次走向那间阴森的卧房。月光比夕阳更惨白,透过窗棂,将那梳妆台照得清清楚楚。镜子在黑暗中,像一个等待已久的、苍白的洞口。

她在梳妆台前那把同样古老的绣墩上坐下,将手机靠在梳妆台上的一个首饰盒前,调整角度,确保能拍到自已和镜子的影像。心跳得有些快,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
“看到了吗?就是这面镜子。”她对着镜头说,然后目光转向镜中自已模糊的影子,“都说它邪门,我不信。现在,我就在这儿,午夜十二点,对着它……”

她顿了顿,像是要增加仪式感,伸手拿起了梳妆台上放着的一把旧木梳。梳齿上还缠绕着几根枯黄的发丝。她缓缓地,开始梳理自已的长发。动作很慢,一下,又一下。

镜子里,她的倒影也跟着梳理头发,动作同步。

直播间的人数悄悄涨到了几十人,弹幕开始变多。

**!主播真勇!

镜子里的影子好像有点不对劲……

气氛组到位了,主播演技不错。

等等……镜子里主播的嘴角……是不是动了?

周薇也看到了。

镜中的那个“她”,在她停下梳头动作的时候,并没有停下。那个“她”的手,还在一下、一下,极其缓慢地梳理着头发。而且,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,正以一种极其缓慢、极其僵硬的速度,一点点地向上牵扯嘴角。

露出了一个绝对不是她自已能做出来的,充满了恶意和嘲弄的,咧嘴笑容。

嘴唇无声地开合,一种直接钻入脑髓的、阴冷粘腻的声音,在周薇的耳边,不,是在她的意识深处响了起来:

“你……终……于……来……了……”

声音带着一种积年的尘埃味。

“第……十……三……个……祭……品……”

周薇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凉了一下,心脏骤停半拍。那笑容,那声音,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。不是幻觉,直播间弹幕已经炸了!

第九章 主播

啊啊啊啊啊!笑了!镜子里真的笑了!

口型!她说第十三个祭品!

主播快跑!这不是演戏!

报警!快报警啊!

极致的恐惧像冰水浇头,但下一秒,一种被挑衅的怒意和长期科学训练形成的固执,猛地压倒了那恐惧。祭品?去***祭品!

周薇猛地站起身,后退半步,动作快得惊人,一把掏出了那个小玻璃瓶,瓶塞已经被她拧开。她对着那面依旧保持着诡异笑容的镜子,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,对着手机镜头吼道:“直播间的家人们!看清楚了!封建**,牛鬼蛇神,都是纸老虎!礼物刷起来!看我用黑狗血破了这邪!”

说着,她手臂一扬,作势就要将瓶中暗红色的液体朝镜面泼去!

就在这一刹那!

“嗡——”

一声仿佛来自幽冥的震鸣,那面光滑的镜面像是被无形重锤击中,正中央猛地裂开一道扭曲的、闪电状的缝隙!几乎同时,一个尖锐到刺破耳膜、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惊惶的惨叫声,从镜子深处,或者说从四面八方炸开:

“等……等等——!!!”

那声音里的戏谑和阴冷荡然无存,只剩下纯粹的、难以置信的恐惧和急切。

周薇泼洒的动作,硬生生停在半空。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从瓶口溅出,落在梳妆台紫檀木的台面上,发出“嗤”一声轻响,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。

镜面上那道裂痕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,里面不再是映照出的房间景象,而是一片浑浊的、翻滚的深灰。那张诡异的笑脸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、模糊不清的痛苦面容,若隐若现。

“……别……别泼……” 那声音变得虚弱而嘶哑,带着强烈的哀求意味,断断续续地从裂缝中传出,“求……求你……那东西……伤……伤根本……”

周薇举着瓶子,瓶口距离镜面只有一尺之遥,她眯着眼睛,盯着那道裂缝和其中模糊扭曲的影子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锐利如刀的分析目光。直播间已经完全疯了,在线人数如同坐了火箭般飙升,弹幕密集到看不清字,礼物的特效几乎覆盖了整个屏幕。

“哦?” 周薇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那镜中鬼音的哀嚎和直播间的喧嚣,“现在知道求饶了?刚才不是还要拿我当第十三个祭品吗?” 她手腕微微一动,作势又要泼。

“不——!!!” 镜中的惨叫更加凄厉,“是……是我有眼无珠!冲撞了……冲撞了您!饶命!饶了我这一次!”

周薇停下,冷冷地问:“说说,怎么回事?你是什么东西?为什么缠着我家里人不放?”

镜中的声音带着哭腔,断断续续地交代起来。它自称是**时一个被困死在镜中的怨魂,依靠吸食照镜者的“精气神”苟延残喘,并试图积聚力量挣脱束缚。周家的人,特别是女性,生辰八字似乎对它“胃口”,过去十年,它一点点蚕食了那些人的神智,直到他们崩溃。“第十三个”是一个关键的数字,似乎凑齐了就能让它获得某种“自由”。

“所以,我小姑,我堂哥,他们发疯,都是你搞的鬼?” 周薇的声音冰寒。

“是……是……小人知错了,再也不敢了……” 镜魂忙不迭地承认,声音充满恐惧,尤其是在周薇手中的黑狗血瓶子微微晃动时。

周薇沉默了。她看着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弹幕和不断刷新的礼物,又看了看眼前这面裂了缝、里面藏着一个瑟瑟发抖的“百年老鬼”的镜子。一个极其荒谬、但又充满了**力的念头,如同藤蔓般从心底疯长出来。

科学无法解释眼前的现象,但“现象”本身,似乎可以被利用。

她缓缓放下了举着瓶子的手,但瓶盖没盖,就那么拿在手里,形成一个无形的威慑。

“不敢了?” 周薇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,“一句不敢了,就抵消了我周家十年苦难?”

“我……我可以补偿!我可以……” 镜魂急切地想要表忠心,却一时不知能拿出什么。

“补偿?” 周薇打断它,目光扫过手机屏幕上火爆的直播数据,语气变得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谈判意味,“你看,你吓唬人、害人,是造孽,迟早被打得魂飞魄散。而我,需要流量,需要关注度。”
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们,或许可以签个契约。”

镜魂显然懵了:“契……契约?”

“没错。” 周薇点头,语气像是在进行一场商业合作谈判,“你,发挥你的特长——制造灵异现象,配合我直播。当然,仅限于营造气氛,绝对不允许再真正伤害任何人。作为回报,我不仅不灭你,还会找机会,请真正的高人,帮你超度,让你能脱离这面镜子,重入轮回。这叫……互利共赢。”

镜中那片浑浊的灰色剧烈地翻腾起来,显示出那魂体内心的极度震惊和挣扎。它害人是为了积蓄力量挣脱,现在,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摆在了面前。不用再造杀孽,甚至有可能得到解脱?而代价是……配合这个比鬼还可怕的女人“直播”?

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,直播间的人都在屏息等待,弹幕刷满了“???”和“还能这样?”。

终于,镜魂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不确定,小心翼翼地响起:“此……此言当真?您……真的愿意事后帮我超度?”

“我周薇说话算话。” 周薇语气肯定,“但前提是,你绝对服从我的指令,直播效果要好,而且,一丝一毫都不能再害人。否则……” 她晃了晃手里的黑狗血瓶子。

镜魂似乎打了个寒颤,忙不迭地应承:“遵命!遵命!小人一定听从您的吩咐!绝不敢有二心!多谢……多谢您不杀之恩!多谢您给条出路!”

它的声音里,竟然真的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和……感激?

周薇微微颔首,将黑狗血瓶子盖好,收回口袋。她拿起手机,看着爆炸的直播间,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、带着掌控感的微笑。

“家人们,都看到了吧?科学驱鬼,文明谈判。以后这里就是‘薇薇探灵’的固定直播间了,关注走一波,下次带大家看更刺激的!今晚的榜一大哥,可以指定下一个探灵地点哦!”

她语气轻松,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交锋和诡异契约,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。

镜头不经意间扫过那面梳妆镜,裂痕依旧,但里面那片深灰已经平静下来,甚至……隐约地,极其微弱地,对着镜头,讨好般地闪烁了一下。

窗外,角里的夜,依旧深沉。老宅的阴森似乎并未散去,但某种平衡,或者说,某种更古怪的秩序,正在悄然建立。

周薇关掉直播,房间瞬间陷入死寂。她看着那面镜子,镜中的倒影恢复了正常,只是脸颊旁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。她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那道冰凉的缝隙。

“合作愉快。”她低声说,不知是对镜子,还是对自已。

镜面微微波动,传来一个细若游丝、却清晰无比的声音:

“合作愉快……主人。”

第十章 向左向右

十点过半,最后一盏教室的灯也熄灭了。

陈默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把摊开在课桌上的卷子一股脑塞进书包里。又是周末加班补习,高三的日子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皮筋,绷得人喘不过气。教学楼已经空了大半,只剩下几个和他一样刚结束补习的学生零落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。

他独自一人走下楼梯,冰冷的白炽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压短。推开教学楼的玻璃门,一股带着深秋寒意的夜风扑面而来,让他打了个激灵。外面比想象中更暗,月亮被一层薄薄的云翳遮挡着,只透下些微惨白的光,勉强勾勒出远处宿舍楼的轮廓。巨大的*场沉浸在黑暗里,只有靠近跑道的地方,被远处路灯勉强染上一层昏黄。

他裹紧了外套,埋头扎进这片空旷的黑暗之中。脚下的塑胶跑道软绵绵的,吸收了大部分声音,四周静得可怕,只有风吹过远处光秃秃的梧桐树枝,发出呜呜的轻响,像是某种低泣。

就在他快要走到*场中央时,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飘了过来。

调子很古怪,走音走得厉害,但隐约能听出是首很久以前的儿歌,《找朋友》的旋律。只是那声音断断续续,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。

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,下意识地停住脚步,循着声音望去。

就在前方十几米外,单杠和双杠的阴影旁边,站着一个人影。

月光似乎在这一刻稍微明亮了些,足够他看清那是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孩。裙子很旧,样式也有些过时,像是几年前流行的款式。她背对着他,身材瘦小,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。

歌声正是从她那里传来的。

陈默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,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。深夜,空旷的*场,粉衣女孩,走调的儿歌……这几个要素组合在一起,指向了一个他听过无数遍,却始终只当作笑谈的校园传说。

那个关于“粉衣女孩”的故事。

据说,她会在深夜的校园里游荡,碰到她的人,会被问一个问题——“向左还是向右?”回答错了,人就会莫名其妙地消失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而如果拒绝回答或者答不上来,则会双眼流血,痛苦而死。

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学长学姐们编出来吓唬新生的玩意儿。

可现在……

他想转身就跑,但双腿像是灌了铅,沉重得抬不起来。喉咙发干,想喊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而那个背对着他的粉衣女孩,歌声戛然而止。

然后,她的头颅,以一种极其缓慢、几乎能听到颈椎摩擦的“嘎吱”声的节奏,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。

先是乌黑的长发滑开,露出苍白的侧脸,然后,是另一半……

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到针尖大小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差点当场呕吐出来。

那转过来的,根本不是一张完整的脸!

朝向他的左半边脸颊,皮肤大面积地腐烂、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森白的颧骨。几条肥白的蛆虫在腐烂的血肉间缓慢地蠕动、钻探。左眼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黑窟窿,边缘挂着干涸的血渍和脓液。

而右半边脸,却完好无损,甚至能称得上清秀,皮肤白皙,嘴唇有着淡淡的血色。只是那只右眼,空洞无神,没有任何焦点,直勾勾地“望”着陈默。

极度的美丽与极度的腐烂,同时存在于一张脸上,构成了一副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景象。

那张可怕的嘴唇微微开合,那个被无数人用恐惧口吻传递的问题,清晰地敲打在陈默的鼓膜上,冰冷得不带一丝活人的温度:

“向左……还是向右?”

来了!传说是真的!

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,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,几乎让他停止呼吸。他感觉自已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,牙齿格格打颤。消失?双眼流血而死?无论哪个选择,结局都是死路!

怎么办?回答向左?还是向右?传说里没有提示,没有任何线索!百分之五十的生存几率,和百分之百的死亡几率,本质上没有区别!

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衣,额头上也全是湿冷的汗珠。他想闭上眼,不去看那张恐怖的脸,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,目光被死死地钉在那腐烂与完好并存的诡异面容上。

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和混乱中,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,他残存的理智逼迫自已去做最后的观察。不能乱猜!一定有哪里不对!传说只是传说,但眼前是真实的“存在”!

他的视线艰难地聚焦,掠过那腐烂的左脸和空洞的右眼,向下移动。

他看到了女孩垂在身体两侧的手。

右手,纤细的手指上,戴着一枚东西。借着微弱的月光,他认出那是本校几年前款式的毕业戒指,银质的指环,上面似乎还刻着什么字,看不清楚。

而她的左手,手腕往上,有一圈清晰的、深紫色的淤青。那痕迹很新,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,格外刺眼。像是……被什么人用力抓住手腕留下的指痕。

毕业戒指……淤青……

这两个完全不相干的细节,像两道微弱的电流,在陈默几乎被恐惧冻结的脑海里碰撞了一下。

一个戴着毕业戒指,意味着她曾经是,或者至少成功就读于这所学校的学生。而她左手的淤青,暗示着她可能遭遇过暴力,或者某种不为人知的挣扎。

为什么总是问“向左还是向右”?这个问题的意义究竟是什么?仅仅是一个随机的死亡选择题吗?

如果……这不是一个选择题呢?

如果这是一个……关于她自身处境的诘问?

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柴,微弱,却瞬间照亮了某种可能性。

“向左……还是向右……”粉衣女孩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开始带上一种不耐烦的尖锐,周围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变得更加寒冷。她那只完好的右眼里,开始隐隐泛出一种不祥的血色。

没有时间了!

陈默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那寒气刺得他肺叶生疼,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。他死死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对抗着几乎要让他瘫软的恐惧。

他抬起头,迎向那双非人的眼睛,用尽全身力气,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,一字一句地说道:

“我……不选方向。”

话音落下,他清楚地看到女孩脸上那完好的肌肉微微**了一下,空洞右眼里的血色似乎浓郁了一分。周围的风声消失了,一种绝对的死寂笼罩下来,压力陡增。

他不敢停顿,几乎是吼出了后面的话:

“我选……跟你一起!直面过去的真相!”

说完最后一个字,他屏住呼吸,等待着未知的审判。是立刻消失,还是双眼传来剧痛?
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不,确切地说,是发生了比预想中任何情况都更诡异的变化。

粉衣女孩脸上那仅存的、属于“人类”的表情,无论是腐烂那边的空洞,还是完好那边的麻木,都在一瞬间彻底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扭曲。

那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也不是喜悦,而像是无数种激烈情绪被强行打碎、搅拌在一起,又被冻结在她那张半腐半好的脸上。腐烂的左半边,蛆虫蠕动的速度陡然加快;完好的右半边,皮肤下的青筋可怕地凸起、虬结。

与此同时,陈默清晰地感觉到,以女孩为中心,周围的温度在瞬息之间骤降了十几度!刺骨的寒意穿透他单薄的外套,直侵骨髓,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哆嗦起来,口鼻中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了白雾。

*场边缘那几盏昏黄的路灯,像是接触不良一样,开始疯狂地闪烁,明灭不定,将女孩扭曲的身影和陈默惊恐的脸庞切割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。

死寂。

极致的寒冷与光线扭曲中,是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女孩没有再问那个问题,也没有任何动作,只是用那双承载着混乱与扭曲的眼睛,死死地“钉”着陈默。

陈默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他不知道自已刚才那番话是触怒了对方,加速了自已的死亡,还是……真的触碰到了某种核心?

他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。传说在这里戛然而止,因为没有人做过他这样的选择。
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秒,也许是永恒。在疯狂闪烁的灯光和刺骨的寒冷中,陈默看到,粉衣女孩那扭曲的表情,似乎微微起了一丝变化。那完好的右眼角,渗出了一滴液体。

不是血。

那液体浑浊,沿着她白皙的皮肤滑落,在闪烁的灯光下,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。

然后,陈默感到周围的压力一轻。

女孩的身影,开始变得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汽浸湿的毛玻璃。她的轮廓在闪烁的灯光中荡漾、分解。

最后,在路灯“啪”地一声爆裂,周围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刹那,她完全消失了。

如同从未出现过。

刺骨的寒意也潮水般退去,温度恢复了秋夜的正常冰凉。风声重新灌入耳朵,远处宿舍楼的零星灯光依旧亮着。

陈默双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瘫坐在冰冷的塑胶跑道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几乎要跳出来。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,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深入骨髓的后怕。

他活下来了。

没有消失,也没有双眼流血。

他用一个非传统的答案,暂时从那个必死的选择题中,找到了一条缝隙。

但……这就结束了吗?

“跟你一起直面过去的真相……”

他喃喃地重复着自已刚才的话,女孩右手毕业戒指的微光,左手腕上那圈刺眼的淤青,还有最后那滴浑浊的、非血的液体,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。

不,这绝不仅仅是结束。

这更像是一个开始。

一个被强行拉入的,关于那个粉衣女孩,关于这所学校可能隐藏的,黑暗过去的开始。

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环顾四周死寂的黑暗,第一次觉得,这个他生活了近三年的熟悉校园,变得如此陌生而危险。

那个“真相”,究竟是什么?

而“一起”,又意味着他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?

陈默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从他说出那个答案的那一刻起,他就不再只是一个听闻传说的学生了。

他成了传说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