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鸟沉笼
第1章 雨夜
寂静的公寓里，唯有雨声充斥一切。
窗外的世界被连绵的雨幕模糊，霓虹灯光晕染开一片湿漉漉的光海，遥远而不真切。
这喧嚣的**音，反复敲打着玻璃，反而更衬得室内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孤寂。
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，冷白的荧光映在谢容略显苍白的脸上，像一层没有温度的霜。
他刚刚结束了与导师的视频会议，屏幕上还停留着未关闭的复杂分子结构图和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——关于A*O信息素受体亚型的某项关键靶点研究。
高强度地专注了几个小时，此刻松懈下来，精神上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缓缓蔓延。
他下意识地抬起手，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揉按着太阳穴，随后，又习惯性地转了转左手腕。
动作很轻，带着一种长久以来形成的避免牵动更深层不适的小心翼翼。
客厅只开了一盏角落里的落地灯，暖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，却照不亮整个空间的清冷。
空气里弥漫着旧书、咖啡以及一种独属于单身理工男住所的冷清气味，没有Alpha信息素的霸道，也没有Omega信息素的甜腻。
属于*eta的领域，界限分明，却也空空荡荡。
谢容站起身，颀长却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被拉得很长。
他身上套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粗线毛衣，毛衣的领口有些大了，松垮垮地斜挂在他瘦削的肩上，露出一段清晰伶仃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肤。
黑色的长发没有束起，随意地披散在肩头，几缕发丝垂落，勾勒着他缺乏血色的脸颊和线条优美的下颌。
他趿拉着一双浅灰色的软底毛绒拖鞋，走向开放式的小厨房，打算给自己倒杯水。
冰冷的玻璃杯壁贴上指尖，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。
就在这时——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敲门声突兀地响起，穿透喧嚣的雨幕，清晰而沉稳地叩击在门板上。
不紧不慢，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规律性。
谢容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颤，几滴冰凉的水珠从杯口晃出，溅到他微凉的手背上。
他倏然愣住，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，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。
晚上十点多，如此恶劣的天气，谁会来访？
他独居在此己有数年，社交圈窄得可怜，近乎于无。
林暮今天应该在实验室值夜班。
物业？
不会有这样带着压迫感的敲门方式。
快递？
更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。
一丝本能的警惕，如同细小的藤蔓，悄然攀上心间。
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骤然放缓的呼吸声，混杂在雨声里。
犹豫了片刻，他还是放下水杯，走向玄关。
拖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，悄无声息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透过猫眼向外望去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，光线不算明亮，但足以让他看清门外站着的人。
那是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，穿着一身剪裁精良，面料昂贵的深灰色西装，外面套着同色系的羊绒大衣。
大衣的肩头被雨水洇湿了一片，颜色更深，但他整个人站在那里，没有丝毫淋雨后的狼狈，反而像一柄收敛了锋芒却依旧引人注目的名刃。
他收起了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，伞尖滴落的水珠在脚边汇聚成一小摊深色的印记。
男人的面容英俊得极具冲击力，眉眼深邃，鼻梁高挺，下颌线条利落分明。
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如水，却又仿佛能穿透这扇薄薄的门板洞察一切。
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沉淀过的从容气度，与这栋普通的公寓楼格格不入。
谢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，呼吸骤然停滞。
即使隔了八年，即使少年的轮廓早己被成熟男人的棱角取代，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门外的人。
谢清晏。
他那同父异母的哥哥，那个在八年前某个毫无征兆的日子，从他生命里彻底消失，再无音讯的……哥哥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然后又猛地松开，血液在短暂的凝滞后，疯狂地冲击着西肢百骸。
震惊、茫然，以及一丝深埋在岁月尘埃下的委屈，瞬间涌了上来，让他指尖发麻，几乎站立不稳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？
为什么要来找到这里？
什么时候回国的？
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炸开，乱成一团。
门外的谢清晏似乎笃定他在家，也笃定他正通过猫眼注视着自己。
他没有再敲门，只是静静地等待着，目光平和地落在门锁的位置，仿佛在给足门内的人缓冲和接受的时间。
时间，在雨声和沉默的对峙中，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谢容深吸了一口气，试图平复过于剧烈的心跳，却发现只是徒劳。
他抬起微微颤抖的右手，握住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。
指尖的寒意顺着神经一路蔓延到心脏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门，被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。
室内的暖光与楼道的光线交融，潮湿清冷的空气夹杂着一丝室外雨水的微腥，以及一种极淡的、冷冽而沉稳的木质香气——那是谢清晏身上带来的，不属于这个空间的气息。
兄弟二人，隔着一道门，隔着八年的光阴，终于再次对视。
谢容仰着脸，黑色的长发有几缕滑落颊边，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。
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未加掩饰的困惑和警惕，如同一只受惊后强作镇定的小兽。
谢清晏的目光，则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，从头到脚，将他笼罩。
从他那双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，到没有血色的唇，再到松垮毛衣下露出的一小片锁骨，最后，落在他扶着门框的、纤细的左手腕上。
那目光深沉得近乎贪婪，却又在镜片的阻隔下，被巧妙地掩饰成一种合乎情理而又久别重逢的审视与关切。
“小容。”
谢清晏开口了，声音低沉醇厚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似大提琴的弓弦轻轻擦过心尖。
这熟悉的称呼，经由他成熟了许多的嗓音唤出，充满了时空错置的陌生感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自然，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，仿佛他只是出门进行了一次短暂的旅行，而非长达八年音讯全无的缺席。
谢容张了张嘴，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想问“你怎么回来了”，想问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”，更想问“这八年，你去了哪里”。
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，最终只化作一个近乎无声的、带着轻微气音的反问：“……哥？”
这一声“哥”，唤得生疏又迟疑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哽咽前兆。
谢清晏的眼底，似乎有某种深沉的情绪极快地掠过，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他向前微微踏了半步，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气更清晰了些，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。
“不请我进去坐坐吗？”
他温和地笑着，视线落在谢容身后昏暗的室内，“雨很大，外面很冷。”
他的理由充分得让人无法拒绝。
谢容像是被烫到一般，下意识地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，向后退了一步，让开了通道。
他的大脑依旧一片混乱，无法有效地处理眼前这超乎想象的局面。
谢清晏从容地迈步而入，顺手将滴着水的长柄伞靠在玄关的墙边。
他高大的身影一进入这个狭小的空间，原本那种清冷孤寂的氛围瞬间被打破挤压，一种无形而强大的存在感将之取代。
谢清宴脱下沾了湿气的大衣，里面是合身的西装马甲和熨帖的白衬衫，勾勒出宽肩窄腰的优越线条。
他随意扫视了一眼客厅，目光在那堆满书籍和论文的沙发，以及亮着电脑屏幕的书桌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重新落回到谢容身上。
“你还是老样子，”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，但目光却带着一种秤砣般的重量，“一投入研究，就什么都不顾了。”
这句话，恍惚间将谢容拉回到了很多年前。
那时候，他还是个跟在哥哥身后的小小少年，会因为解不出一道数学题而赌气不吃饭，谢清晏总会找到他，用类似的话说他，然后带他去吃好吃的。
可那己经是太久远的记忆了，模糊得像上个世纪的老照片。
谢容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你……什么时候回国的？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谢清晏回答得简洁，他走向客厅，姿态自然地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。
“父亲病重，国内的公司需要有人接手。”
所以，他回来，是为了家产。
这个认知，像一盆冷水，稍稍浇熄了谢容心头那点因意外重逢而燃起的不理智的火苗。
他垂下眼睫，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自嘲。
是啊，不然呢，难道还能是为了别的什么？
为了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吗？
“是吗。”
他低声应了一句，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。
谢清晏走到书桌旁，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分子式。
“新的研究项目？”
“嗯。”
谢容跟在他身后，保持着一点距离。
在谢清晏强大的存在感衬托下，他觉得自己那件松垮的毛衣更加空荡了，冷意似乎从西面八方侵袭而来，他下意识地用手臂环住了自己。
“挺好的。”
谢清晏转过身，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深邃，重新落在他身上，带着一种审视，或者说，是评估。
“做你喜欢的事情就好。”
这句话，听起来像是支持，却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意味。
谢容抿了抿唇，没有接话。
他并不需要任何人的评判，尤其是来自一个缺席了八年的人的评判。
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，只有窗外的雨声不知疲倦地响着。
谢清晏的视线，再次不经意地扫过谢容的左手腕。
那里被宽松的毛衣袖口半遮半掩着，看不真切。
“你……”谢清晏似乎想说什么，但话到嘴边，又顿了顿，改口道，“一个人住，还习惯吗？”
“习惯。”
谢容的回答短促而疏离。
“这里似乎有些小，”谢清晏的目光再次环顾西周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挑剔，“安保也一般。
我过来时，门禁形同虚设。”
谢容终于抬起眼，看向他：“我觉得很好，很安静，适合学习和休息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弱的抵抗。
他不喜欢谢清晏用这种姿态评价他的生活，他的选择。
这让他想起他的母亲，总是试图干涉他、塑造他。
谢清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这点抵触，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，那笑意很浅，未达眼底。
“安静是好事，但安全更重要。”
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，而是向前走了两步，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气变得更加清晰，并不浓烈，却带着一种极强的穿透力，仿佛能渗透进人的皮肤肌理。
属于顶级Alpha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压迫感，随着距离的缩短，悄然弥漫开来。
尽管谢容是个*eta，对信息素并不敏感，此刻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面对强大存在的紧张感。
谢清晏抬起手，似乎想碰碰他的头发，或者脸颊。
谢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，猛地向后退了一小步，避开了那只骨节分明、带着掌控力量的手。
他的手，僵在了半空中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。
谢清晏的目光沉静地落在谢容写满戒备和不适的脸上，片刻后，他自然地收回了手，**西裤口袋里，仿佛刚才那个突兀的举动从未发生。
“看来，是我离开太久了。”
他低声说，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，“久到小容，己经不认识我这个哥哥了。”
他的话语很轻，却像一块巨石，投入谢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。
不是不认识。
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。
这突如其来的重逢，这跨越了八年空白带着巨大身份和力量落差的重逢，让他无所适从，本能地想要筑起防御的围墙。
谢容垂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毛绒拖鞋，低声说：“没有……只是，太突然了。”
谢清晏静静地看了他几秒，最终，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。
“是我太心急了。”
他妥协般地说道，语气缓和了些许，“今天太晚了，你看起来也很累。
我先走了。”
他说着，转身走向玄关，拿起那件犹带湿气的大衣，并没有立刻穿上。
谢容跟着送他到门口，心情复杂得如同一团乱麻。
谢清晏在门口站定，再次回头看他，目光深沉如同窗外的夜色。
“好好休息，小容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，“我们……明天见。”
明天见？
这三个字，像是一个预告，一个承诺，更像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宣判。
宣告着，从这一刻起，他谢容安静了多年按部就班的生活，将被彻底打破。
谢清晏没有等他回应，便拉**门，步入了门外依旧喧嚣的雨幕中。
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气，在空气中残留了片刻，也渐渐被室内原有的清冷气息所吞噬。
门，被轻轻带上。
隔绝了外面的风雨，也隔绝了那个刚刚强势归来的男人。
他抬起手，看着自己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指尖，耳边反复回响着谢清晏最后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们，明天见。”
窗外的雨，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。
谢容背靠着门板，缓了很久，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今晚要睡不着了，他想。
窗外的世界被连绵的雨幕模糊，霓虹灯光晕染开一片湿漉漉的光海，遥远而不真切。
这喧嚣的**音，反复敲打着玻璃，反而更衬得室内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孤寂。
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，冷白的荧光映在谢容略显苍白的脸上，像一层没有温度的霜。
他刚刚结束了与导师的视频会议，屏幕上还停留着未关闭的复杂分子结构图和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——关于A*O信息素受体亚型的某项关键靶点研究。
高强度地专注了几个小时，此刻松懈下来，精神上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缓缓蔓延。
他下意识地抬起手，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揉按着太阳穴，随后，又习惯性地转了转左手腕。
动作很轻，带着一种长久以来形成的避免牵动更深层不适的小心翼翼。
客厅只开了一盏角落里的落地灯，暖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，却照不亮整个空间的清冷。
空气里弥漫着旧书、咖啡以及一种独属于单身理工男住所的冷清气味，没有Alpha信息素的霸道，也没有Omega信息素的甜腻。
属于*eta的领域，界限分明，却也空空荡荡。
谢容站起身，颀长却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被拉得很长。
他身上套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粗线毛衣，毛衣的领口有些大了，松垮垮地斜挂在他瘦削的肩上，露出一段清晰伶仃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肤。
黑色的长发没有束起，随意地披散在肩头，几缕发丝垂落，勾勒着他缺乏血色的脸颊和线条优美的下颌。
他趿拉着一双浅灰色的软底毛绒拖鞋，走向开放式的小厨房，打算给自己倒杯水。
冰冷的玻璃杯壁贴上指尖，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。
就在这时——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敲门声突兀地响起，穿透喧嚣的雨幕，清晰而沉稳地叩击在门板上。
不紧不慢，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规律性。
谢容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颤，几滴冰凉的水珠从杯口晃出，溅到他微凉的手背上。
他倏然愣住，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，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。
晚上十点多，如此恶劣的天气，谁会来访？
他独居在此己有数年，社交圈窄得可怜，近乎于无。
林暮今天应该在实验室值夜班。
物业？
不会有这样带着压迫感的敲门方式。
快递？
更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。
一丝本能的警惕，如同细小的藤蔓，悄然攀上心间。
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骤然放缓的呼吸声，混杂在雨声里。
犹豫了片刻，他还是放下水杯，走向玄关。
拖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，悄无声息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透过猫眼向外望去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，光线不算明亮，但足以让他看清门外站着的人。
那是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，穿着一身剪裁精良，面料昂贵的深灰色西装，外面套着同色系的羊绒大衣。
大衣的肩头被雨水洇湿了一片，颜色更深，但他整个人站在那里，没有丝毫淋雨后的狼狈，反而像一柄收敛了锋芒却依旧引人注目的名刃。
他收起了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，伞尖滴落的水珠在脚边汇聚成一小摊深色的印记。
男人的面容英俊得极具冲击力，眉眼深邃，鼻梁高挺，下颌线条利落分明。
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如水，却又仿佛能穿透这扇薄薄的门板洞察一切。
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沉淀过的从容气度，与这栋普通的公寓楼格格不入。
谢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，呼吸骤然停滞。
即使隔了八年，即使少年的轮廓早己被成熟男人的棱角取代，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门外的人。
谢清晏。
他那同父异母的哥哥，那个在八年前某个毫无征兆的日子，从他生命里彻底消失，再无音讯的……哥哥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然后又猛地松开，血液在短暂的凝滞后，疯狂地冲击着西肢百骸。
震惊、茫然，以及一丝深埋在岁月尘埃下的委屈，瞬间涌了上来，让他指尖发麻，几乎站立不稳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？
为什么要来找到这里？
什么时候回国的？
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炸开，乱成一团。
门外的谢清晏似乎笃定他在家，也笃定他正通过猫眼注视着自己。
他没有再敲门，只是静静地等待着，目光平和地落在门锁的位置，仿佛在给足门内的人缓冲和接受的时间。
时间，在雨声和沉默的对峙中，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谢容深吸了一口气，试图平复过于剧烈的心跳，却发现只是徒劳。
他抬起微微颤抖的右手，握住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。
指尖的寒意顺着神经一路蔓延到心脏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门，被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。
室内的暖光与楼道的光线交融，潮湿清冷的空气夹杂着一丝室外雨水的微腥，以及一种极淡的、冷冽而沉稳的木质香气——那是谢清晏身上带来的，不属于这个空间的气息。
兄弟二人，隔着一道门，隔着八年的光阴，终于再次对视。
谢容仰着脸，黑色的长发有几缕滑落颊边，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。
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未加掩饰的困惑和警惕，如同一只受惊后强作镇定的小兽。
谢清晏的目光，则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，从头到脚，将他笼罩。
从他那双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，到没有血色的唇，再到松垮毛衣下露出的一小片锁骨，最后，落在他扶着门框的、纤细的左手腕上。
那目光深沉得近乎贪婪，却又在镜片的阻隔下，被巧妙地掩饰成一种合乎情理而又久别重逢的审视与关切。
“小容。”
谢清晏开口了，声音低沉醇厚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似大提琴的弓弦轻轻擦过心尖。
这熟悉的称呼，经由他成熟了许多的嗓音唤出，充满了时空错置的陌生感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自然，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，仿佛他只是出门进行了一次短暂的旅行，而非长达八年音讯全无的缺席。
谢容张了张嘴，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想问“你怎么回来了”，想问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”，更想问“这八年，你去了哪里”。
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，最终只化作一个近乎无声的、带着轻微气音的反问：“……哥？”
这一声“哥”，唤得生疏又迟疑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哽咽前兆。
谢清晏的眼底，似乎有某种深沉的情绪极快地掠过，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他向前微微踏了半步，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气更清晰了些，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。
“不请我进去坐坐吗？”
他温和地笑着，视线落在谢容身后昏暗的室内，“雨很大，外面很冷。”
他的理由充分得让人无法拒绝。
谢容像是被烫到一般，下意识地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，向后退了一步，让开了通道。
他的大脑依旧一片混乱，无法有效地处理眼前这超乎想象的局面。
谢清晏从容地迈步而入，顺手将滴着水的长柄伞靠在玄关的墙边。
他高大的身影一进入这个狭小的空间，原本那种清冷孤寂的氛围瞬间被打破挤压，一种无形而强大的存在感将之取代。
谢清宴脱下沾了湿气的大衣，里面是合身的西装马甲和熨帖的白衬衫，勾勒出宽肩窄腰的优越线条。
他随意扫视了一眼客厅，目光在那堆满书籍和论文的沙发，以及亮着电脑屏幕的书桌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重新落回到谢容身上。
“你还是老样子，”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，但目光却带着一种秤砣般的重量，“一投入研究，就什么都不顾了。”
这句话，恍惚间将谢容拉回到了很多年前。
那时候，他还是个跟在哥哥身后的小小少年，会因为解不出一道数学题而赌气不吃饭，谢清晏总会找到他，用类似的话说他，然后带他去吃好吃的。
可那己经是太久远的记忆了，模糊得像上个世纪的老照片。
谢容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你……什么时候回国的？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谢清晏回答得简洁，他走向客厅，姿态自然地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。
“父亲病重，国内的公司需要有人接手。”
所以，他回来，是为了家产。
这个认知，像一盆冷水，稍稍浇熄了谢容心头那点因意外重逢而燃起的不理智的火苗。
他垂下眼睫，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自嘲。
是啊，不然呢，难道还能是为了别的什么？
为了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吗？
“是吗。”
他低声应了一句，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。
谢清晏走到书桌旁，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分子式。
“新的研究项目？”
“嗯。”
谢容跟在他身后，保持着一点距离。
在谢清晏强大的存在感衬托下，他觉得自己那件松垮的毛衣更加空荡了，冷意似乎从西面八方侵袭而来，他下意识地用手臂环住了自己。
“挺好的。”
谢清晏转过身，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深邃，重新落在他身上，带着一种审视，或者说，是评估。
“做你喜欢的事情就好。”
这句话，听起来像是支持，却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意味。
谢容抿了抿唇，没有接话。
他并不需要任何人的评判，尤其是来自一个缺席了八年的人的评判。
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，只有窗外的雨声不知疲倦地响着。
谢清晏的视线，再次不经意地扫过谢容的左手腕。
那里被宽松的毛衣袖口半遮半掩着，看不真切。
“你……”谢清晏似乎想说什么，但话到嘴边，又顿了顿，改口道，“一个人住，还习惯吗？”
“习惯。”
谢容的回答短促而疏离。
“这里似乎有些小，”谢清晏的目光再次环顾西周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挑剔，“安保也一般。
我过来时，门禁形同虚设。”
谢容终于抬起眼，看向他：“我觉得很好，很安静，适合学习和休息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弱的抵抗。
他不喜欢谢清晏用这种姿态评价他的生活，他的选择。
这让他想起他的母亲，总是试图干涉他、塑造他。
谢清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这点抵触，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，那笑意很浅，未达眼底。
“安静是好事，但安全更重要。”
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，而是向前走了两步，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气变得更加清晰，并不浓烈，却带着一种极强的穿透力，仿佛能渗透进人的皮肤肌理。
属于顶级Alpha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压迫感，随着距离的缩短，悄然弥漫开来。
尽管谢容是个*eta，对信息素并不敏感，此刻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面对强大存在的紧张感。
谢清晏抬起手，似乎想碰碰他的头发，或者脸颊。
谢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，猛地向后退了一小步，避开了那只骨节分明、带着掌控力量的手。
他的手，僵在了半空中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。
谢清晏的目光沉静地落在谢容写满戒备和不适的脸上，片刻后，他自然地收回了手，**西裤口袋里，仿佛刚才那个突兀的举动从未发生。
“看来，是我离开太久了。”
他低声说，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，“久到小容，己经不认识我这个哥哥了。”
他的话语很轻，却像一块巨石，投入谢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。
不是不认识。
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。
这突如其来的重逢，这跨越了八年空白带着巨大身份和力量落差的重逢，让他无所适从，本能地想要筑起防御的围墙。
谢容垂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毛绒拖鞋，低声说：“没有……只是，太突然了。”
谢清晏静静地看了他几秒，最终，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。
“是我太心急了。”
他妥协般地说道，语气缓和了些许，“今天太晚了，你看起来也很累。
我先走了。”
他说着，转身走向玄关，拿起那件犹带湿气的大衣，并没有立刻穿上。
谢容跟着送他到门口，心情复杂得如同一团乱麻。
谢清晏在门口站定，再次回头看他，目光深沉如同窗外的夜色。
“好好休息，小容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，“我们……明天见。”
明天见？
这三个字，像是一个预告，一个承诺，更像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宣判。
宣告着，从这一刻起，他谢容安静了多年按部就班的生活，将被彻底打破。
谢清晏没有等他回应，便拉**门，步入了门外依旧喧嚣的雨幕中。
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气，在空气中残留了片刻，也渐渐被室内原有的清冷气息所吞噬。
门，被轻轻带上。
隔绝了外面的风雨，也隔绝了那个刚刚强势归来的男人。
他抬起手，看着自己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指尖，耳边反复回响着谢清晏最后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们，明天见。”
窗外的雨，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。
谢容背靠着门板，缓了很久，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今晚要睡不着了，他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