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尔雷普空间
第1章
:59:59准时亮起,分秒不差。,三百二十七个穿着统一灰色制服的人,在同一时刻坐起身,同一秒掀开被子,同一秒双脚落地,连鞋底接触冰冷地面的声响,都整齐得像一声。,尽余空间里人类最后的庇护所。,指尖贴着裤缝,目光平视前方,和所有人一起,踩着精准到毫秒的节拍,走向洗漱区。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广播里的指令,抬手、接水、挤牙膏、刷牙,幅度、频率、时长,和身边三百二十六个人没有任何区别。,刚才起身的瞬间,他的眨眼动作,比规定的节奏慢了0.1秒。.1秒,在外面的世界里,短到可以忽略不计。但在温室里,这是足以判**的偏差。同步即生存,偏差即毁灭。,二十四小时循环往复,从陆寻有记忆开始,这句话就刻在他的骨血里。
欧尔雷普膜是我们唯一的屏障,唯有绝对的同步,才能抵御空间坍缩。任何偏离统一指令的行为,都是对全人类的背叛。
陆寻**漱口水,低头,看着水池里泛起的细碎泡沫。他听过无数次这个故事:很久很久以前,人类拥有一个完整的、自由的世界,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已的人生,想抬手就抬手,想沉默就沉默,想爱就爱,想恨就恨。
可正是这些无拘无束的选择,让对应空间里的镜像人出现了偏差,欧尔雷普膜失衡、撕裂,两个世界坍缩融合,连锁反应席卷了整个宇宙。最终,只有尽余空间这一小块碎片幸存下来,躲进了这个地下囚笼。
温室的规则很简单:要活着,就要放弃所有“自我”。
统一的作息,统一的着装,统一的饮食,统一的动作,甚至连情绪都要统一。开心要在规定的时刻笑,悲伤要在规定的时刻沉默,任何超出预期的情绪波动,都会被判定为“偏差风险”。
执法队的黑色制服从洗漱区外走过,皮靴踩在地面上的声响整齐划一,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像扫描仪一样,捕捉着任何一丝一毫的不对劲。
陆寻的心跳没有乱。他早就习惯了。
从十岁那年,他第一次忍不住在深夜里偷偷睁开眼,看着头顶一成不变的惨白天花板,想象着故事里“天空”的样子,想象着“太阳”照在身上的温度,他就学会了怎么把“偏差”藏在严丝合缝的同步里。
他知道隔壁床位的江逾白,编号734,也和他一样。
江逾白是个和他同龄的年轻人,脸很干净,手指很长。昨天晚上,陆寻亲眼看见,在所有人都按照指令平躺入睡的时候,江逾白偷偷蜷了一下手指,在床板上画了一个没人能看懂的图案。
那是陆寻第一次在温室里,看见除了指令之外的、属于一个人自已的动作。
上午的同步训练课,所有人坐在统一的椅子上,听着台上的训导员重复着温室的规则,目光必须平视前方,身体必须坐得笔直,连呼吸的频率都要保持在每分钟六十次。
陆寻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墙壁上,耳朵却捕捉到了身边极轻微的一声颤抖。
是江逾白。
他转头的瞬间,执法队的人已经冲了过来。
江逾白的身体在发抖,他的手紧紧攥着衣角,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着——他哭了。在规定之外的时刻,出现了规定之外的情绪。
“编号734,判定为一级偏差风险。”
执法队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,两个人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了江逾白的胳膊。江逾白没有反抗,只是抬起头,目光扫过整个教室,扫过陆寻的方向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陆寻的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,指甲嵌进肉里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可他的身体坐得笔直,目光平视前方,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一丝一毫。
他不能动。动了,他就是下一个734。
所有人都坐着,一动不动,像三百二十六尊一模一样的雕塑,眼睁睁看着江逾白被拖出了教室。门关上的瞬间,陆寻听见了一声极轻的、绝望的呜咽,然后彻底消失在了寂静里。
他知道江逾白不会回来了。
在温室里,偏差者只有一个下场:清除。
为了全人类的存续,任何偏差都必须被扼*在萌芽状态。
训导员的声音还在继续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。陆寻看着前方墙壁上的标语,那八个鲜红的大字,像血一样刻在他的眼睛里:统一意志,共筑存续。
他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他们活着,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,没有选择,没有自我,没有喜怒哀乐,连哭和笑都要听指令。这样的活者,真的是活着吗?
那个上古的世界,真的是因为自由才毁灭的吗?还是说,是因为他们害怕自由,所以编造了这样一个谎言,把所有人都困在这个囚笼里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不能想,想了,就是偏差。
可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,落在了他心里,扎了根。
深夜,22:00:00,顶灯准时熄灭,整个温室陷入一片规定好的黑暗里。三百二十六个人,按照统一的姿势平躺,呼吸均匀,进入睡眠。
陆寻闭着眼,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、整齐的呼吸声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。他想起了江逾白被拖走时的眼神,想起了他在床板上画的那个图案,想起了广播里重复了无数遍的“外面的世界已经毁灭”,想起了自已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象的、有太阳的天空。
他的手指,不受控制地,轻轻蜷了一下。
和江逾白那天晚上,一模一样的动作。
就在这时,一道极轻的脚步声,停在了他的床位边。
陆寻的呼吸瞬间停滞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执法队?他被发现了?
他闭着眼,不敢动,等着冰冷的手架住他的胳膊,等着那句“偏差风险”的宣判。
可那只手没有碰他,一个低沉的、很轻的声音,在他耳边响起,只有他能听见:
“陆寻,编号317。三年零四个月,累计一百二十七次细微偏差,从未被系统捕捉。”
陆寻的眼睛猛地睁开了。
黑暗里,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他的床边,不是执法队那种带着肩章的制服,而是更简洁、更厚重的黑色,领口绣着一个极小的、他从未见过的图案——两道重叠的弧线,像一张膜,中间裹着一点光。
男人的脸隐在黑暗里,只有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,没有执法队的冰冷,反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复杂的温度,像藏着一片他从未踏足的海。
“你是谁?”陆寻的声音压得极低,喉咙发紧。他知道,这一刻,他已经彻底暴露了,没有回头路了。
“你可以叫我陈砚。”男人微微俯身,声音更轻了,“我来自D组织。我们知道,你和这里的其他人不一样。你不想一辈子困在这个囚笼里,做一个没有灵魂的机器。”
陆寻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。D组织?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。温室里只有一个组织,就是管理他们的训导部和执法队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给你一个选择。”陈砚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,一字一句,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,“继续留在这里,按部就班地活到老,死的时候,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,和所有被清除的偏差者一样,彻底消失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光。
“或者,跟我走。做一个拾光者,走出温室,去看看真正的世界。去打破这个循环,去让所有人类,都能重新站在太阳底下。”
陆寻愣住了。
真正的世界?太阳?
他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:“你在说什么?广播里说,外面的世界已经毁灭了,只有温室是安全的。”
“那是谎言。”陈砚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力量,“宇宙没有毁灭,还有无数个平行空间,无数个鲜活的、自由的世界。温室不是庇护所,只是一个囚笼。而我们,要做的,就是打破这个囚笼。”
他给陆寻讲了欧尔雷普膜的真相,讲了一对一对共生的平行空间,讲了离他们最近的π空间,讲了那个注定会无限循环的X模型,讲了D组织的“重见天日”计划。
陆寻静静地听着,***来刻在他骨血里的世界观,在这一刻,碎得彻彻底底。
原来他们不是最后的人类。原来偏差不是原罪。原来他们被困在这里,不是为了生存,只是为了苟活。
“拾光者,要做什么?”陆寻听见自已的声音在抖。
“穿越空间壁,进入π空间,修正偏差,阻止悲剧的重演。”陈砚的目光沉了下来,“我不会骗你,这条路九死一生。每一次穿越,你都会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,最终会变成无镜像人,不属于任何空间。一旦**,你会彻底消失,连历史都不会记住你的名字。”
他看着陆寻的眼睛,认真地问:“你怕吗?”
陆寻想起了江逾白被拖走时的眼神,想起了自已无数个深夜里偷偷睁开眼的时刻,想起了那个他想象了无数次的、有太阳的天空。
他活了***,每一秒都在按照别人的指令活着。他从来没有为自已做过一次选择。
现在,有一个选择摆在他面前。哪怕这条路的尽头是彻底的虚无,哪怕他会粉身碎骨,可这条路,是他自已选的。
陆寻深吸了一口气,掀开被子,双脚落地,站在了陈砚面前。这一次,他的动作没有遵循任何指令,没有任何同步的节奏,完完全全,属于他自已。
“我去。”
陈砚的眼里,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,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。那里有一扇陆寻从未见过的、厚重的金属门。
陆寻跟在他身后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宿舍。三百二十五个一模一样的人,还在整齐地睡着,做着一模一样的、没有自我的梦。
他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金属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,里面不是他熟悉的惨白灯光,而是一片深邃的、带着幽蓝光芒的通道,像一条通往宇宙深处的裂隙。
风从通道里吹过来,带着他从未闻过的、不属于温室的味道。
陆寻抬起脚,一步跨了进去。
金属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,隔绝了那个他活了***的囚笼。
新的人生,在他面前,铺展开来。
而他还不知道,这条名为“拾光者”的路,尽头是无尽的黑暗,还是他梦寐以求的、真正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