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旧
第2章
小引白衣入旧巷,半块寒玉破平静,宿命从此相逢。,总比别处更缠绵一些。,雾气便从烟水河面上漫过来,一层叠一层,将整座城南老巷裹得严严实实。青石板路被浸得发亮,墙角的青苔吸饱了水汽,绿得发亮。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竹梆声,是早市的小贩开始沿街叫卖,声音隔着浓雾飘过来,朦朦胧胧,不真切得如同梦里。。,她几乎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。每一夜,都是在噩梦与惊醒之间反复拉扯,到了后半夜,便索性睁着眼,一直等到天光微亮。与其说是睡觉,不如说是闭目养神,时刻保持着一丝清醒,一丝警惕,一丝随时可以起身逃命的戒备。,换上一身素色粗布裙,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,不施粉黛,素净得如同巷子里随处可见的寻常女子。镜中人眉眼清浅,肤色白皙,气质安静,任谁看了,都只会觉得这是个性子温顺、无依无靠的孤女,绝不会将她与三年前那场震惊朝野、血流成河的司天监灭门案联系在一起。,轻轻抚平衣角褶皱,将眼底深处那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冷意尽数掩去。,看着温和,实则早已淬过寒冰,染过血色。
她转身推**门,晨雾扑面而来,带着微凉的湿意,沁入肌肤。铺门虚掩着,她习惯性地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,确认没有异常脚步声,才轻轻将门拉开一条缝隙,走了出去。
补旧斋的生意素来清淡。
一来,她只修补古籍旧卷,不做旁的营生;二来,她性子安静,不招揽,不吆喝,不与人攀谈,寻常人家极少上门。大多时候,一天也未必能有一个客人。
可也正是这份冷清,恰好合了她的心意。
人越少,目光越少,她就越安全,越能安心藏在这方寸之地,在一卷卷残旧古书里,寻找那一点点能撬开真相的缝隙。
沈微阑走到梨木长案前,将昨日未整理完的书卷一一铺开。晨光透过木格窗,一点点漫进来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,也照亮案上那些泛黄、发脆、布满虫蛀的纸页。她拿起鬃毛刷,轻轻拂去纸页上的灰尘,动作轻柔细致,如同在触碰易碎的珍宝。
这些在旁人眼中无用的废纸残卷,却是她如今唯一的武器。
她指尖拂过昨日那本《星官考》残卷,心脏仍会不受控制地轻轻一缩。
“星谶归位,玉符相合,地宫开,罪证现……”
这句话在她心底反复盘旋。
玉符——父亲贴身佩戴的那块星谶玉牌。
她从**知道,那玉牌非同寻常。父亲从不轻易示人,只有在极为重要的祭祀、观星大典上,才会佩戴。她曾偷偷问过,父亲只摸了摸她的头,轻声说:“这是司天监的根,是天命,也是祸端。”
那时她年纪尚小,听不懂其中深意。
直到那一夜大火冲天,满门惨死,她才明白,父亲口中的“祸端”,究竟是何等灭顶之灾。
只是那场大火之后,玉牌便彻底消失无踪。
她曾无数次想过,玉牌是在大火中焚毁了,还是被凶手拿走了,又或是,被某个忠心之人悄悄藏起来了?每一个念头,都让她心惊肉跳,坐立难安。
玉牌若是落在凶手手里,那司天监最后的秘密,便会彻底落入敌手,她这三年隐忍,便全都成了一个笑话。
沈微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将残卷小心收好,压在最底层,用一摞厚厚的旧书盖住。
无论玉牌在何处,她都必须找到。
那是打开真相的钥匙,是为沈家百口昭雪的关键,是父亲用性命守护到最后一刻的东西。
她刚整理好书卷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、试探性的叩门声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声音不重,却在这安静的晨雾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沈微阑指尖一顿,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警惕。
这个时辰,极少有人上门。
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边一枚细竹针悄悄握在掌心,藏于袖中,这才缓缓抬眼,声音平静无波,淡淡开口:“门未锁,进来吧。”
门轴轻轻转动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一个穿着青灰色布衣、头戴斗笠的身影,从浓雾中走了进来。那人身形干瘦,低着头,将大半张脸都藏在斗笠阴影之下,看不清容貌,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,周身气息沉默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沈微阑坐在案前,没有起身,只是垂着眼,继续整理手中书卷,一副对来人毫不在意的模样。可她的耳尖却微微竖起,每一根神经都悄然绷紧,警惕地留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。
来人没有说话,径直走到长案前,停下脚步。
沉默在狭小的铺子里蔓延,气氛压抑得有些诡异。
片刻后,那人才缓缓抬起一只手,将怀里抱着的一卷用旧布包裹严实的东西,轻轻放在了案上。
东西不重,落在案上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,不像是书卷,倒像是某种硬物。
沈微阑的目光,不动声色地从那布包上扫过,心脏微微一沉。
“小娘子,”来人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像是许久未曾说过话一般,带着一股沉闷的气息,“听闻你这里,什么旧卷都收,什么残书都补。”
沈微阑抬眼,淡淡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,无波无澜:“只修古籍残卷,不做旁的。”
“就是残卷。”那人点头,将布包往前推了推,“家里老人留下的,破旧不堪,扔了可惜,想请小娘子帮忙修补修补。价钱好说。”
沈微阑没有立刻去碰那布包。
她看得出来,这人绝非普通送书人。
衣着普通,却步伐沉稳,指尖干净,没有常年劳作的厚茧,眼神藏在斗笠下,却透着一股刻意掩饰的锐利。更重要的是,他进门之后,目光看似随意,实则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这间铺子,打量她这个人。
是试探,是监视,还是……杀手?
沈微阑心底疑云翻涌,面上却依旧平静淡然,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。
她缓缓伸出手,指尖轻缓地触碰到那层旧布。
布料粗糙,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,还有一丝极淡、极淡的、被火灼烧过的焦糊气息。
这丝气息极其微弱,混杂在霉味与尘土味中,几乎难以分辨。
可沈微阑的心脏,却在那一瞬间,猛地一缩。
这味道,她太熟悉了。
是三年前那一夜,大火焚烧梁柱、皮肉、书卷的味道。是刻入她骨血,永世难忘的噩梦气息。
她指尖微微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,一点点将外层的旧布解开。
布下确实裹着一卷残卷。
纸页焦黄发脆,破损严重,多处被火烧过,边缘卷曲焦黑,一看便知是从大火里抢救出来的东西。封面早已不见,内页文字残缺模糊,只能隐约看出一些零星的字迹,多是天文、历法、星象相关的字眼。
的确是司天监一脉的古籍。
沈微阑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涛骇浪,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烧焦的纸页,声音依旧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卷册烧毁严重,多处无法复原,我只能尽力修补,不能保证原貌。”
“无妨。”来人立刻开口,语气急促了几分,却又强行压下,“能补成什么样,便是什么样。在下……只是想留个念想。”
沈微阑没有再多问。
问多了,反而容易暴露。
她点了点头,将残卷拿起,准备放到一旁待修补的书卷堆里。
就在她将残卷抱起的那一刻,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物。
不是纸,不是布,而是冰凉、坚硬、棱角分明的东西,被巧妙地夹在残卷最中间的几页之间,藏得极为隐蔽。若不是她亲手拿起,根本不可能发现。
沈微阑的呼吸,瞬间微微一滞。
她不动声色,指尖轻轻一夹,将那硬物与残卷一同抱起,看似随意地放在书卷堆最内侧,背对着来人,挡住对方的视线。
“留下吧,三日后来取。”她淡淡开口。
“好。”那人立刻应下,没有多问价钱,没有多留片刻,仿佛完成了什么任务一般,转身便走,“三日后,在下再来。”
话音落下,身影便快步走出补旧斋,消失在浓浓的晨雾之中,从头到尾,没有再看过她一眼,也没有再问过一句话。
直到门被轻轻带上,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远去,沈微阑紧绷的身体,才缓缓放松下来。
后背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将里衣微微浸湿。
她缓缓转过身,看向那卷刚刚放下的残卷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几乎要冲破喉咙。
她强压着心头的激荡,一步步走回长案前,确认门窗紧闭,四周无人,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卷残卷再次拿起。
指尖微微颤抖,她轻轻翻开被烧焦的纸页。
一页,两页,三页……
在残卷最中间,被烧焦粘连在一起的纸页缝隙里,一个巴掌大小、通体焦黑的物件,静静躺在那里。
沈微阑深吸一口气,屏住呼吸,用指尖一点点将纸页拨开。
随着焦黑的纸页被轻轻掀开,那物件终于完整地露了出来。
一瞬间,沈微阑只觉得眼前一黑,耳边一片轰鸣,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。
那是一块玉牌。
一块被大火严重灼烧过的玉牌。
通体焦黑,布满裂痕,边缘残缺不全,原本温润的玉质被烧得粗糙发硬,失去了所有光泽,看上去如同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破石头。
可当沈微阑的目光,落在玉牌表面那几道模糊不清的纹路时,她的瞳孔骤然收缩,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那是星纹。
阴刻星纹。
与她幼年在司天监密室深处,亲眼见过、父亲亲手触碰过的那块星谶玉牌,纹路走向、排布方式、隐秘标记,一模一样!
虽然被大火烧毁大半,虽然残缺不堪,虽然黯淡无光,可她绝不会认错。
这是父亲的玉牌。
这是司天监至高无上的信物。
这是那场灭门**之后,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至宝!
沈微阑缓缓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上那块焦黑的玉牌。
冰凉。
刺骨的冰凉,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,带着大火残留的火气,带着鲜血浸透的气息,带着百口亡魂的悲鸣,狠狠刺入她的四肢百骸。
她猛地将玉牌紧紧攥在掌心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冰凉的玉质硌着掌心,带来一阵阵刺痛,可她却浑然不觉。
眼泪,毫无预兆地,瞬间涌上眼眶。
三年了。
整整三年。
她以为玉牌早已焚毁,以为线索就此中断,以为自已只能在无边黑暗里,漫无目的地摸索前行。
可如今,父亲用性命守护的玉牌,竟然就这样,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,出现在了她的面前。
是谁送来的?
是当年忠心耿耿、侥幸存活的旧人?
是同样痛恨苏家、想要为沈家翻案的义士?
还是……凶手设下的一个圈套,故意用玉牌引她现身,引她露出破绽?
无数个念头,在脑海里疯狂翻涌,惊涛骇浪,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。
恐惧,惊疑,激动,狂喜,恨意,不安……
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拧成一团,堵在她的胸口,让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她缓缓握紧玉牌,将它紧紧按在胸口。
玉牌冰凉,可她的心,却在疯狂发烫。
父亲。
您看到了吗?
您留下的东西,回来了。
您守护的秘密,没有消失。
您的女儿,还活着。
还在为您,为沈家百口,为所有枉死的人,寻找真相。
沈微阑闭上眼,一行清泪,终于从眼角滑落,滴在焦黑的玉牌之上,瞬间晕开。
她知道。
从这块玉牌出现的这一刻起,她平静隐忍的日子,彻底到头了。
有人已经盯上了她。
有人已经知道她还活着。
有人已经将手,伸到了她的补旧斋。
是敌是友,尚未可知。
是陷阱是机缘,迷雾重重。
可她不怕。
玉牌在手,残卷在案,真相就在眼前。
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,是万丈深渊,是步步杀机,她也绝不会再后退一步。
她缓缓睁开眼,眼底的泪水早已消失无踪,只剩下一片沉静如冰、坚如磐石的冷意。
掌心的焦黑玉牌,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,与她心底的执念,紧紧相连。
残卷可补。
玉符可合。
沉冤可雪。
故人可安。
沈微阑将玉牌小心藏入贴身衣襟,紧贴心口,用体温一点点温暖那块被大火灼烧了三年的寒玉。
她抬起眼,望向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。
一缕微光,穿透浓雾,落在补旧斋的梨木长案上,照亮了那卷烧焦的残卷,也照亮了她眼底,从未有过的坚定。
而沈微阑不知道的是,就在她盯着玉牌伤神之时,巷子口的老槐树下,一道白衣身影静静伫立,目光落在补旧斋的木门上。
晨光洒在那人清俊挺拔的身影上,衣袂飘飘,不染尘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