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当是飞鸟,却困于风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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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岁那年,拿到清北录取通知书的姐姐,跟一个黄毛私奔了。
向来偏爱姐姐的妈妈发了疯。
将原本留给姐姐的五万元学费全部塞进我手里。
“你不是想学画画吗?去学,妈以后只有你一个女儿。”
于是,我踩着姐姐的“堕落”,一路走到了伦城的个人画展。
这些年,家里每月都会收到一笔数额不小的匿名汇款。
我以为是姐姐良心发现的施舍。
直到在姐姐的葬礼上,我再次见到那个沧桑的黄毛。
他没有我想象中的落魄,
只是递给我一张七年前的癌症确诊单,声音沙哑道,
“当年,她如果不走,你哪来的钱治手、哪来的钱画画?”
我看着画展上标价百万的作品,指尖开始剧烈颤抖。
……
我克制住颤抖的指尖,推回确诊书。
“不要把你们的错,揽到我头上。”
“许风眠!你还有没有良心!这可是你亲姐姐!”
陈帆尽的嘶吼响彻空荡的灵堂,引来了侧目。
目光寥寥无几,却锋利地划过我的视野。
我抬头看着灵堂高挂的照片。
姐姐的笑容没有变。
跟七年前她离家出走时那般,明媚得刺眼。
我记得,姐姐说过死后也要笑着,不让任何人担心。
多懂事。
可却如同梦魇,缠绕了我整个青春。
“你要是为她好,就让她安静走完最后一程。”
陈帆尽咽下嘴边的话,没再继续争辩。
我退到一旁,如同旁观陌生人的葬礼般。
看着不熟悉的面孔,一个接一个在姐姐的照片前偷偷哽咽。
直到有人停在我面前。
“你好,我是许飞的同事苗颖,这是我弟弟。”
“他接受了你姐姐捐献的眼角膜。”
身穿流水线工服的女人将一个小男孩推向前。
他睁大清澈的眼睛,似乎在唤醒我对姐姐的记忆。
我只是微微点头,内心发出不合时宜的轻笑。
看吧,姐姐。
最后过来吊唁的人,都不是你儿时的伙伴。
谁会愿意跟一个走上歪路的花季少女,成为永远的朋友?
“你姐姐真的很好,她帮了很多人。”
苗颖正准备继续开口,告诉我更多有关姐姐的故事。
却被我毫不留情打断。
“谢谢,快到火化时间了。”
她嘴角笑意一滞。
尴尬地道歉后,匆匆伸手将男孩拉回身边。
男孩一脸茫然攥紧手中纸条。
那大概是提前准备好的感谢信。
在所有人眼里,没有人能比得上姐姐。
她懂事、聪明、善良、美丽。
可偏偏和她流着相同血液的我,就是无法喜欢她。
毕竟爱与恨是天平的两端。
过去,妈妈有多爱她,便有多恨我。
想到这,早已痊愈的右手便止不住抽搐起来。
工作人员推着遗体,移送到火化间。
身后压抑已久的沉寂,即刻爆发出一片哀号。
吵闹声如同无数长针,扎在我胸口,闷得喘不上气。
我盯着姐姐似笑非笑的面容。
姐姐,你真招人嫉妒。
即便你的人生偏轨,也有人心甘情愿为你哭得声嘶力竭。
我挥挥手,示意工作人员继续流程。
“等等!许飞,许飞!”
熟悉的声音叫停所有人的动作。
时间凝固在这一刻。
唯独我的心跳疯狂加速。
我长呼一口气,转头解释。
“麻烦等下,我妈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