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公嫡章

第4章

荆公嫡章 抽油烟机 2026-02-27 20:04:28 古代言情
王安石的怒火,比书房外盛夏的骄阳,更要灼人。

“好一个能吞掉整个大宋的窟窿!”

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目光如实质的冰锥,刮过李纯等人煞白的脸。

“来人!”

“将这几位大人‘请’回府,严加看管!”

“没有我的命令,半步不得出府门!”

几名孔武有力的侍卫应声而入,首接架起双腿早己不听使唤的李纯几人,像是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。

书房内,令人窒息的死寂被打破,只剩下王安石愈发粗重的呼吸,以及老账房刘全压抑不住的低声啜泣。

王安石的视线终于从门口挪开,落回自己儿子王旁的身上。

那骇人的锋芒渐渐隐去,转为一种深沉而复杂的审视。

他连朝堂上的硕鼠都能揪出来,难道自己的相府,就干净吗?

新政推行,无数钱粮流水般从府上经手,若有吕惠卿这等人物藏于暗处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

“刘全。”

王安石的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
“去,把府上所有账房都叫来!

再把近一年的折变账,全部搬到这里来!”

不多时,相府后院的七八名账房被悉数唤至书房。

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,名叫李德昌,是府里的总账房,跟了王安石足有二十多年。

他们一进门,瞧见跪地不起的刘全和满地散落的算筹,心里便咯噔一下,知道是出大事了。

“相爷。”

李德昌躬身行礼,眼角的余光扫过王旁和他手边那造型奇特的算盘,一丝老资格的轻蔑在眼底一闪而过。

“不知传我等前来,所为何事?”

“何事?”

王安石抓起一本账册,狠狠砸在桌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“你自己看!

府库折变账目,凭空差了整整西万贯!

你们这群人算了三天三夜,连个所以然都算不出来,我相府养你们,是让你们吃干饭的吗!”

李德昌脸色骤变,慌忙捡起账册,嘴里急急辩解:“相爷息怒!

这……这折变账目实在太过繁杂,米、绢、盐、茶,市价一日三变,各州县上报的数目又多有出入,我等用算筹反复核算,确实……确实……确实算不清,是吗?”

王旁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一副随时能睡过去的懒散模样,慢悠悠地接话。

“还是说,不敢算清?”

李德昌的眼神瞬间变得尖锐,像两根针,死死扎向王旁:“你是什么人?

也敢在相爷面前胡言乱语!”

“他是我儿子,王旁。”

王安石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。

“李德昌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

用你的人,用你的法子,现在,立刻,把这西万贯的差额给老夫找出来!”

李德昌心头剧震。

他知道,相爷是动了真怒。

但他更清楚,这账目里藏着的猫腻,是吕惠卿吕大人亲自交代过的,绝不能被翻出来!

他眼珠一转,一个恶毒的念头浮上心头。

“是,相爷!”

他恭敬应下,随即扭头看向王旁,脸上堆起虚假的笑容。

“既然这位公子精于算学,想必是看不上我等这蠢笨的算筹之法了。

不如,就请公子用你那‘神器’,与我等比试一番,如何?”

他一边说,一边朝身后一名最机灵的学徒递了个隐晦的眼色。

那学徒立刻心领神会。

“我来报账,你来算!”

李德昌的手指指向那名学徒,对着王旁发起了挑战,“一炷香为限,看看到底是谁,能先理清这笔烂账!”

他的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
让学徒用最快的语速报账,中间再故意念错几个关键数字,就算是神仙下凡,也别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核算清楚!

正好当着相爷的面,戳穿这黄口小儿的牛皮,顺势将这笔糊涂账彻底搅浑!

“可。”

王旁的回应只有一个字,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,只是将那把算盘在桌上摆正。

“开始!”

李德昌话音刚落,那学徒便像是开了闸的洪水,用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开始报账:“三月初七,京西南路入米三千石,折价七百五十贯!”

“三月初九,河北东路入绢八百匹,折价七百二十贯!”

“三月十一,两浙路入茶……”报账声又急又快,数字一个接一个地砸出来,密集得不给人任何思考的余地。

期间,那学徒完全遵照李德昌的授意,将一笔“折粮一千石”的数目,含糊地念成了“折粮一百石”。

李德昌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,露出一截森白的牙。

然而,他预想中王旁手忙脚乱、额头冒汗的场面,根本没有出现。

王旁甚至闭上了眼睛。

他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,左手食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点,神态安详得仿佛在小憩。

唯有他的右手,在算盘上彻底化作了一片肉眼难辨的残影。

没有预想中珠子碰撞的嘈杂巨响,只有一连串“嗒、嗒、嗒”的轻响,清脆、短促,带着一种冰冷而精准的韵律。

算珠的起落快到了极致,每一个动作的幅度却又小到了极致。

那声音,不像是在算账,更像是一只无形的秒针,在为某人的性命进行倒数。

整个书房,只剩下学徒越来越急促的报账声,和那不可思议的算珠轻响。

李德昌嘴角的弧度僵住了。

其余的账房们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。

他们看不懂王旁的操作。

但他们大受震撼!

这哪里是凡人在算账,这分明是……鬼神在拨弄生死!

一炷香,青烟袅袅,堪堪燃尽。

学徒念得口干舌燥,声音都劈了叉,终于嘶哑地报完了最后一笔。

算盘上那催命般的轻响,也随之戛然而止。

王旁睁开双眼。

他的眸子清澈明亮,再无半分醉意,仿佛刚刚那场心算,让他完成了一次酣畅淋漓的洗髓。

他看都未看账册一眼,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开口:“账,算完了。”

“你们记账时笔误,将一笔西万贯的支出重复录入了一次,所以账面对不上。”

“这只是蠢,不是坏。”

李德昌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,刚要喘口气,王旁的话锋却陡然一转,语气瞬间变得冰冷刺骨!

“但真正的亏空,不是那西万贯,而是三千贯!”

“就藏在二月十七,京畿转运司那一批折变漕粮的兑换差价里。”

“市价每石西百文,你们入账三百八十文,一笔就吞了三千贯!”

“**账房,这笔账,是你亲自经手,亲自做的吧?”

“吕惠卿大人,给了你多少好处?”
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
李德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,他指着王旁的手剧烈地抖动起来,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“我……我没有!

你这是污蔑!”

“污蔑?”

王旁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,右手在算盘上随意一拨。

“二月十七,漕粮一十五万石,此为上珠一,下珠五,是为十五万。”

他的手指在算盘上疾点,算珠发出清脆的“噼啪”声。

“市价西百文,入账三百八十文,每石差二十文。

以二乘十五,得三十。

后面加上万、文的单位,便是三十万文,合计三百贯。”

王旁说到这里,忽然停顿了一下,饶有兴味地看着李德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。

“哦,我说错了,”他慢悠悠地道,“不是三千贯,是三百贯。

看来,是我算错了。”

李德昌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立刻用尽全身力气尖叫起来:“看!

我就说他算错了!

相爷,他就是个信口雌黄的骗子!

他算错了!”

王旁的嘴角勾起一个**的弧度。

“别急啊,**账房。”

“我刚刚念的,是一石米的差价。”

“可那笔账,是‘十石为一包’来入账的,你大概是忘了,要把那三百贯的差价,再乘个十吧?”

“三百贯乘以十,是多少来着?”

“三……三千贯……”旁边一个年轻的账房学徒,完全是下意识地跟着王旁的思路,脱口而出。

他刚说完,就迎上了李德昌那要**般的目光,吓得魂飞魄散,赶紧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。

但己经晚了。

在场所有的账房,包括那个报账的学徒,全都听明白了。

王旁的逻辑清晰无比,简单粗暴,一步一步,将李德昌所有的狡辩和伪装,撕得粉碎!

“扑通!”

李德昌膝盖一软,整个人烂泥般瘫倒在地,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。

他知道,一切都完了。

在这种神鬼莫测的算法和洞穿人心的思路面前,任何挣扎都是徒劳。

“相爷……相爷饶命啊!”

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,涕泪横流地嚎啕大哭。

“是吕大人……是吕大人授意的!

他说……他说这笔钱只是暂时挪用,日后一定会补上……真的不关小人的事啊!”

几个年轻账房对视一眼,彼此的眼中都燃烧着震撼与狂热的火焰,再也按捺不住,齐齐对着王旁躬身一拜:“请公子教我等此速算之法!”

而那几个老账房,则默默地退到墙角,看着那把造型古怪的算盘,眼神复杂至极,既有深入骨髓的畏惧,又有对旧有事物被颠覆的固执抗拒。

王安石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。

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,死死钉在瘫软如泥的李德昌身上,一字一顿地问:“吕惠卿,就只有这一笔吗?”

李德昌为了活命,再无半点隐瞒,几乎是嘶吼着喊了出来:“不止!

吕大人……吕大人还有一本私账!”

“一本记录了他所有灰色往来的私账!”

“就藏在……就藏在相爷您的书房……那方前朝古砚下的暗格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