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大杂院:62年铁匠,家藏玄机
,来得格外晚。,在福寿胡同的青石板路上走了三十七步。每一步,车轱辘都碾过一道裂痕,发出沉闷的响动,像是某种无力的申诉。三十七天前,他还在城东的国营铁匠铺里抢锤;三十七天后的今天,他只剩下一双布满老茧的手,和口袋里最后七毛三分钱。,风一吹,嫩绿的叶子便瑟缩着发抖。李铁生看了一眼自家院门——斑驳的红漆门板上,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,门楣上挂着的艾草早已干枯,在风里轻轻晃着,像一面无声的旗。,他看见了那张纸。,盖着鲜红的公章。"福寿街道**委员会",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进眼里。李铁生不识字,但他认识那枚公章——去年赵德海来收捐的时候,他亲眼见过。"危房改造通知"。,每一个都认识,连在一起,却像天书。,推着自行车,车轱辘压着青石板,发出闷响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邻居王嫂出门倒水,朝他啐了一口:"看什么看,认得字吗你?"
他不答话,把自行车往院墙上一靠,径直推门进去了。
堂屋里,父亲李长庚坐在八仙桌旁边,弯着腰,低着头,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。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像将熄的星。母亲周兰芝坐在灶台前,往灶膛里添着柴火,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,看不清表情。
桌上,放着那张通知。
李铁生走过去,拿起通知。他不识字,但看得出那张纸的新旧——墨迹还没干透,凑近了,能闻到一股子油墨味。
"爸,这啥意思?"
李长庚没抬头,烟锅在桌角磕了磕,灰烬落下来,撒了一地。
"让你搬。"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"搬?搬哪儿去?"
"不知道。"李长庚终于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李铁生,"革委会说,三个月内搬走,补偿三十块。"
三十块。
李铁生心里咯噔一下。
三十块钱,在这个年月,能买什么?
年前,集市上的棒子面是两毛五一斤,三十块,能买一百二十斤。一百二十斤棒子面,够一家四口省着吃小半年。可那是粮食,这是房子。他家这宅子,太爷爷那辈儿起就盖着的,太爷爷是木匠,亲手打的梁,金丝楠木的。去年翻修屋顶的时候,李铁生亲自上去看过,那梁木上的花纹,年轮密得像织布,敲上去,邦邦响。
金丝楠木的房子,说成危房?
李铁生攥着通知的手,开始发抖。不是怕,是怒。
这时,院门被人推开。
脚步声沉稳,皮鞋底子碾过青石板,发出有节奏的响动。李铁生不用看就知道是谁——这福寿胡同里,穿皮鞋的只有一个人。
"铁生兄弟!"声音洪亮,带着笑意,却让人后背发凉,"在家呢?"
赵德海跨过门槛,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皮鞋锃亮,映着天光。左胸口袋里,插着一支钢笔,整个人收拾得体面干净,像要下乡来体察民情的干部。
可李铁生知道,这人的眼角,没有温度。
"赵主任。"李铁生把通知折好,塞进口袋,声音硬得像铁。
"哎,别客气,别客气。"赵德海笑着,露出一口白牙,"我是来送通知的,刚才在门口站了半天,看你不在,正要走呢。"
他把"危房"两个字,在舌尖上滚了一遍,像在品尝什么滋味。
李铁生没接话。
赵德海也不尴尬,自顾自地走进堂屋,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坐下,翘起了二郎腿。
"长庚叔,身体还行吧?"他问李长庚,眼睛却盯着李铁生。
"托赵主任的福。"李长庚站起来,恭恭敬敬地递上旱烟袋,"您抽烟。"
赵德海摆摆手:"戒了戒了,现在讲究**作风,抽烟喝酒,那都是旧社会的糟粕。"
他顿了顿,眼神在堂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西厢房的方向。
"铁生兄弟失业的事,我听说了。"赵德海说,语气里带着惋惜,"可惜了,国营铁匠铺说没就没了。不过你放心,街道上正在想办法,给你安排个工作。扫大街怎么样?虽然苦了点,但好歹有口饭吃。"
李铁生攥紧了拳头。
他知道赵德海是什么意思。扫大街,一个月十五块,比打铁强不到哪儿去。但这话从赵德海嘴里说出来,就是赤条条的威胁。
"多谢赵主任。"李铁生压着嗓子,"不过我还想再找找别的活计。"
"找?"赵德海笑了,"这年月,工作是组织安排的,哪能自已找?你要是不愿意扫大街,那就在家待着吧,反正——"他指了指外面,"这房子,是不能再住了。"
他站起来,走到李铁生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力道很重,像是在捏碎什么东西。
"三个月,"赵德海说,"三个月后,我来收房。三十块补偿款,一分不会少你们的。记住,别辜负了组织对你们的信任。"
他转身要走,门口却传来一声冷笑。
"哟,**要搬了?"
刘寡妇靠在门框上,手里端着一碗棒子面粥,吸溜吸溜地喝着。她四十出头,守了十年寡,嘴巴比刀子还利。
"赵主任亲自来通知,真是给面子。"刘寡妇斜着眼,"可惜了,**这宅子,**好着呢。刘神仙活着的时候说过,这宅子底下,有龙脉。"
赵德海脚步一顿。
"龙脉?"他转过头,眼神变了变,"刘寡妇,你这话可不能乱说。"
"我乱说?"刘寡妇把粥碗往桌上一搁,撇撇嘴,"您不信问问去,四三年那会儿,***占着县城,硬是没进过福寿胡同。为啥?因为这宅子镇着呗。"
赵德海没说话,盯着刘寡妇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"封建**,要不得。"他摆摆手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刘寡妇目送他出门,转过头,冲李铁生啐了一口:"傻站着干啥,还不快把门关上?"
李铁生关上门,转过身,发现父亲还坐在八仙桌旁,一动不动,烟锅里的火星早就熄了。
"爸。"李铁生蹲下来,声音放轻了,"这房子……到底有啥名堂?"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李铁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这时候,李长庚忽然站起来,走到西厢房的门口,背对着李铁生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。
"西厢房,梁上第七块砖。"
"啥?"
"敲三下。"
李长庚说完,蹲在门槛上,重新装了一袋烟,点上火。烟锅里的火星又亮起来,一明一暗,像将熄的星。
李铁生站在原地,盯着父亲的背影。
他忽然发现,父亲的背,比去年又驼了。
夜深了。
李铁生躺在床上,睁着眼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隔壁屋里,父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,母亲在睡梦中偶尔咳嗽几声,像是被什么呛着了。
他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张通知,还有赵德海的眼神,还有刘寡妇说的"龙脉"。
西厢房,梁上第七块砖。
敲三下。
李铁生翻了个身,蹭地坐起来。
他下了床,摸索着穿上棉袄,趿拉着布鞋,轻手轻脚地推开了西厢房的门。
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撒了一地银白。西厢房是放杂物的地方,墙角堆着几件旧家具,蛛网挂在梁上,在夜风里轻轻晃着。
李铁生抬头,看见了房梁。
金丝楠木的梁木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。他找到了第七块砖——比其他砖的颜色深一些,边缘似乎有细微的缝隙。
李铁生咽了口唾沫,搬来一架梯子,爬上去,伸出手,敲了三下。
"咚咚咚。"
声音沉闷,像敲在空心的木头里。
然后,砖块动了。
它无声无息地凹陷进去,露出一角金属的冷光。
李铁生心跳骤然加速。
他用指甲抠住边缘,使劲一拉——整块砖被抽了出来,露出一个暗格。暗格里,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李铁生把手伸进去,触到了冰凉的金属。
那东西沉甸甸的,入手冰凉,像一块冰,又像一块铁。他把它掏出来,凑到月光下——
是一把铜匙。
龙纹盘踞,鳞片分明,龙眼处却有两个凹陷的坑,像被人挖去了什么。铜匙大概两斤多重,入手沉甸甸的,压得掌心发青。
李铁生盯着铜匙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一声轻响。
"咔哒。"
像是瓦片碎裂的声音。
李铁生猛地转过头——月光下,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,正一闪而过。
他攥紧铜匙,翻身从梯子上跳下来,赤着脚冲出门去。
院子里空空荡荡,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,什么都没有。
李铁生站在院子中央,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棉袄。他攥紧铜匙,正要回屋——
"砰!"
院门被人踹开了。
手电筒的光刺过来,晃得李铁生睁不开眼。
"干什么呢!"赵德海的声音在夜里炸响,"深更半夜的,偷东西是吧?"
李铁生用手挡住光,看清了赵德海的脸。
那张脸上,没有白天的笑意,只有阴冷的审视。
"没偷东西。"李铁生把铜匙攥紧在背后,"睡不着,出来透透气。"
"透气?"赵德海走近几步,手电筒的光在李铁生身上扫来扫去,"手里拿的什么?"
"没拿什么。"
赵德海一挥手,两个穿着制服的人从他身后走出来,朝李铁生逼近。
"搜。"
李铁生后退一步,后背抵住了西厢房的墙。
手电筒忽然灭了。
黑暗中,李铁生听见自已的心跳,像擂鼓一样。他攥紧那把铜匙,指节攥得发白。
他不知道这钥匙有什么用,但直觉告诉他——
这东西,不能丢。
至少,不能在今夜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