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河春潮

第1章 楔子

汴河春潮 脩粤 2026-01-14 22:51:16 古代言情
齐州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室里,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淌过窗棂,落在林晚微躬的脊背上。

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,搅得夏末的空气里都带着几分燥热,可修复室里却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响,只有墙角的空调外机,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。

空气中弥漫着樟木与桐油混合的醇厚香气,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木料腐朽味。

林晚正伏在宽大的工作台前,指尖捏着一柄细如牛毛的修复刀,小心翼翼地剔着一块宋代漕船木构件上的积垢。

这构件是上周在汴河云津段考古发掘中出土的,青黑色的木料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,裂纹像蛛网般蔓延,却依旧能看出当年工匠凿刻的精湛纹路,指尖抚过,仿佛还能触到千年前汴河水波冲刷的微凉触感。

“林老师,这构件的损毁程度比预想的轻,是不是能修复到展出标准?”

隔壁工作台的实习生小张探过头来,手里还捏着一把毛刷,脸上满是期待。

林晚头也没抬,手腕轻轻转动,修复刀精准地剔除了一道缝隙里的泥沙,声音温和平缓:“差不多,就是这处凹槽有点棘手,里面的积垢和木料粘得太紧,得慢慢来,不能急。”

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构件中段那道不起眼的凹槽上,这凹槽窄而深,寻常工具根本伸不进去,只能靠这柄特制的修复刀一点点清理。

阳光透过玻璃窗,在凹槽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,林晚眯起眼,忽然看见光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不是泥沙的粗糙质感,反倒像是……纸张的边角?

她的心猛地一跳,连忙放下修复刀,转身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最纤细的镊子,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探进凹槽。

指尖微微发力,镊子夹起了一小片泛黄的纸屑,紧接着,是第二片、第三片——那些纸屑粘连在一起,竟拼凑出了一本巴掌大的手札轮廓。

小张也凑了过来,惊得压低了声音:“天呐,这是……藏在构件里的手札?”

林晚点点头,指尖微微发颤,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纸屑连同粘连的木屑一起,放进事先准备好的无菌托盘里,又用微型喷壶轻轻喷上一层保湿剂,这才一点点将手札展开。

牛皮纸封面早己褪色发脆,边缘被摩挲得圆润发软,显然是当年主人时常翻阅的心爱之物,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五个墨色淡却清晰的字——《宋代齐州风物志》。

她迫不及待地翻开内页,泛黄的纸页上,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隽秀,间或还画着一些线条简洁却精准的示意图。

手札里不仅记载了齐州云津的漕运规制、市井民俗、节气农时,还详细画着云津粗瓷烧制的工序图、汴河支流的水利疏浚示意图,甚至还标注着用汴河沿岸芦苇灰烧制釉料的独家配方,配方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:“此法省料三成,釉色莹润,可做漕船封签之用。”

作为土生土长的齐州人,又深耕宋代手工业文物修复多年,林晚一眼就看出,这本手札的价值无可估量。

市面上关于宋代齐州的史料大多语焉不详,尤其是手工业和漕运的细节记载更是凤毛麟角,这本手札简首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宋代齐州生活指南。

她捧着这册手札,越看越入迷,连小张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察觉。

窗外的蝉鸣渐渐低沉,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,在纸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斑,她仿佛能透过那些字迹,看见千年前汴河岸边的繁华景象:漕船往来如梭,码头上人声鼎沸,窑厂里火光熊熊,匠人们挥汗如雨……不知过了多久,头顶的水管突然发出“哐当”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
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回过神,抬头望去,只见连接着自来水管道的水龙头处,竟裂开了一道缝隙,浑浊的水流正顺着管壁缓缓渗出。

“不好!”

她心里咯噔一下,连忙起身想去关总阀,可刚迈出一步,那道裂缝突然扩大,一股强劲的水流猛地喷涌而出,劈头盖脸地朝着工作台浇了下来。

“快躲开!”

林晚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将手札护在怀里,转身就想往旁边躲,可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。

工作台旁就是为了修复木构件准备的修复池,池里蓄满了调配好的修复液,水面泛着淡淡的桐油光泽。

失重感瞬间袭来,林晚只觉得天旋地转,耳边是水流的轰鸣声和自己的惊呼声,身体重重地向后倒去,后背撞上池沿的那一刻,她还死死地护着怀里的手札。

下一秒,冰冷的修复液瞬间吞没了她,呛人的液体钻进鼻腔和喉咙,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。

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,她看见那本《宋代齐州风物志》从怀里滑落,漂浮在水面上,封面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,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,缠绕着她的手腕,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。

“救命……”水流疯狂地灌进喉咙,呛得她剧烈咳嗽,眼前的光影越来越暗,耳边的声响也渐渐模糊,只剩下汴河的水声,仿佛在千年前的时空里,悠悠回荡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林晚猛地睁开眼,刺骨的寒意从西肢百骸钻进来,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。

她躺在一片潮湿的干草上,身下是硬邦邦的泥地,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。

耳边没有了空调的嗡嗡声,也没有了蝉鸣,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北风,夹杂着隐约的船桨划水声和粗犷的吆喝声,还有河水拍打堤岸的哗啦声。

抬眼望去,是灰扑扑的破旧庙顶,几处漏了天,能看见铅灰色的云层在缓缓移动,几缕微弱的阳光从漏缝里钻进来,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。

这是哪里?

林晚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,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,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——不再是那双常年握修复刀、指腹带着薄茧的手,而是一双纤细瘦弱、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,手背还泛着淡淡的青紫色,显然是冻出来的。

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,身上穿的哪里还是博物馆的白大褂,分明是一件粗麻布缝制的襦裙,料子粗糙得磨皮肤,还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汗味。

一股陌生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:原主也叫阿晚,是齐州云津的一个孤女,父母早亡,只留下一间破屋和一笔沉甸甸的**——父亲生前为了给母亲治病,向漕帮借了***,如今债主*门,原主走投无路,才躲进了这座破庙,最后饥寒交迫,咽了气。

林晚的心脏狠狠一缩,一股寒意从脚底首窜头顶。

她穿越了?

就在这时,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,低头一看,竟是那本《宋代齐州风物志》,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,牛皮纸封面干燥整洁,丝毫没有被水浸泡过的痕迹,仿佛刚才那场落水,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。

“阿晚!

你个死丫头还敢躲!”

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粗暴的叫骂,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,震得破旧的木门吱呀作响。

林晚的心猛地一沉,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手札,抬头望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。

寒风裹着雪粒子,从门缝里钻进来,打在脸上生疼,也带来了千年前汴河岸边的凛冽气息。

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叫骂声也越来越清晰:“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!

欠我们漕帮的银子,今天必须还!

不然就拆了你的骨头去抵债!”

林晚蜷缩在干草堆里,听着那凶神恶煞的声音,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。

她看着掌心那本薄薄的手札,又看了看自己这双瘦弱无力的手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又被一抹坚定取代。

不管是天意还是意外,她既然来了,就不能就这样认命。

她攥紧了手札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目光紧紧盯着那扇即将被撞开的木门。

千年前的北宋齐州,汴河之畔,她的求生之路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