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城外三十里，荒芜的赤土坡上寸草不生，唯独一块两人高的残碑突兀矗立，碑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，仿佛曾被天雷劈中。
叶昭蹲下身，指尖轻轻扫过碑脚堆积的沙砾——这里的泥土泛着诡异的暗红色，像是被鲜血浸泡了千年。
“喂！
扫墓的，这儿可不是小孩该来的地方！”
坡下砍柴的樵夫远远吆喝，声音里带着惶恐，“那碑邪性得很，靠近的人轻则疯癫，重则暴毙！”
叶昭没应声，只是将腰间的水囊解下，倒了些清水在碑面上。
水流顺着裂痕蜿蜒而下，竟在阳光下蒸腾起血雾，一股铁锈味首冲鼻腔。
他下意识后退半步，却瞥见碑底露出一角青铜纹路，纹路中央嵌着一枚残缺的镜片，镜面折射出的光斑正落在他掌心。
灼痛感骤然炸开。
叶昭闷哼一声缩回手，掌纹间赫然多了一道焦黑的裂口，血珠顺着伤口滚落，滴在镜片上的瞬间，整块残碑轰然震动！
风沙骤起，镜片迸发出刺目金光，光影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篆文。
他勉强辨认出其中几句：“……荧惑守心，炽阳裂天；神镜归位，万骨成阶……血染碑者，天命所归。”
沙哑的声音贴着耳后响起。
叶昭猛地转身，手中短刀己出鞘三寸，却见一个裹着破麻布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身后。
老者佝偻如虾，脸上布满树皮般的褶皱，唯独一双眼睛亮得骇人：“但天命这玩意儿啊，比**的催命符还毒。”
他骨杖一扬，指向叶昭流血的手掌，“看见那镜光里的黑线没？
三天之内，它会顺着血脉钻进心口。”
是夜，叶昭蜷缩在城隍庙的草堆里，掌心伤口火烧般疼痛。
月光从残破的窗棂斜**来，在地面积水中映出一轮血月。
他摸出怀中的半块玉珏——这是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，玉上刻着模糊的“昭”字，边缘还沾着早己干涸的血迹。
“娘，若你真在天有灵……”他握紧玉珏，喉头哽咽。
突然，一阵幽香弥漫开来。
庙中积水泛起涟漪，银白色的鹿蹄踏水而出，水珠悬停在半空，折射出万千星辰。
叶昭屏住呼吸：这鹿通体雪白，唯独鹿角流转着幽蓝荧光，每走一步，蹄下便绽开冰晶般的莲花。
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——左眼金黄如烈日，右眼却漆黑如深渊。
“苍梧山……炽阳神光镜……”白鹿开口竟是少女嗓音，尾音带着金石相击的清脆。
它低头轻触叶昭受伤的手，蓝火自鹿角蔓延至他腕间，疼痛竟瞬间消退，“有人篡改了碑文预言，你必须比‘泪别’先找到镜灵。”
“等等！
镜灵是什么？
‘泪别’又是谁？”
叶昭急急追问，可鹿身己开始透明。
最后一刻，它右眼的漆黑突然扩散，整个眼眶化作血洞，沙哑的男声咆哮而出：“叛徒！
你以为逃得过主上的‘情绪丝’吗——砰！”
庙门被暴力踹开，十二名黑袍人鱼贯而入。
他们脸上戴着哭笑交织的青铜面具，刀鞘上刻满“悲怒惧”等篆字。
为首者甩出弯刀，刀锋擦着叶昭耳际钉入供桌，桌案上的蜡烛应声而断。
“小子，把血契交出来。”
面具下传出男女莫辨的合成声，“或者让我们把你的心剖出来，慢慢炼化。”
叶昭背贴墙壁，冷汗浸透后襟。
黑袍人的站位暗合北斗七星，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他摸向袖中暗藏的毒镖，却见领头人突然抽搐着跪下——其影子诡异地隆起，化作黑**入自身天灵盖！
“啊啊啊我的眼睛！
主上饶命！
主上——”惨叫声戛然而止，那人七窍流血倒地。
余下黑袍人齐齐后撤，仿佛空气中有什么无形之物在逼近。
青衣翩然而至。
剑光如银河倾泻，所过之处面具崩裂。
叶昭看见那些面具下的脸——每张面孔都只有半边表情，左脸哭右脸笑，仿佛被人硬生生缝合成怪物。
持剑的女子足尖点地，腰间“雨明”玉佩撞出清响，剑穗上竟缀着与白鹿角上一模一样的蓝火琉璃。
“苏家人？”
幸存的黑袍人嘶声厉喝，“你们竟敢违抗‘情绪零碎’的盟约！”
“盟约？”
女子挽了个剑花，血珠顺着剑尖滴落，“回去告诉你们主子，三百年前他能碎镜，三百年后自有人能诛心。”
苍梧山终年云雾缭绕，七十二道铁索桥**深渊，桥下罡风如刀。
苏璃拎着叶昭的后领踏风而行，他勉强睁眼，瞥见云海中若隐若现的楼阁——飞檐上蹲着青铜鹿首，檐角铃铛内封着跳动的蓝火。
“这是用镜灵碎片做的引魂铃。”
苏璃突然开口，“每团火都代表一个被‘情绪丝’吞噬的魂魄。”
藏书阁密室位于山腹之中，西壁嵌满发光的镜片。
苏璃咬破指尖，将血抹在中央的古卷上。
画卷舒展，炽阳神光镜的全貌终于显现：镜框缠绕着双龙噬日浮雕，镜面却布满裂痕，每道裂痕中都涌动着黑雾。
“三百年前，镜灵瑶自愿剖出半颗心，才没让神镜彻底堕入魔道。”
苏璃指尖划过镜中裂痕，黑雾突然凝聚成一张美人面，赫然与白鹿的少女容貌重合，“她现在被困在虚实之间，只有身负‘炽阳血’的人能重铸镜心。”
叶昭猛地按住胸口。
先前被镜光灼伤的位置隐隐发烫，皮肤下竟有金光流转：“你们早就盯上我了？”
“从你出生那夜，苍梧山顶的引魂铃就响个不停。”
苏璃突然逼近，冰凉的手指按在他颈动脉，“叶昭，十六年前被屠的叶家庄唯一活口，母亲是镜灵代行者……这些，你真当是巧合？”
窗外雷声炸响，暴雨倾盆而至。
雨滴打在镜片上，竟映出无数模糊的人影——有妇人在火海中高举婴儿，有老者将玉珏塞进襁褓，最后定格在一双流血的金黑异瞳。
“选择吧。”
苏璃扔来一柄刻满符文的**，“要么跟我学斩断‘情绪丝’的剑术，要么现在跳下洗心崖——毕竟比起被炼成血傀儡，摔成肉泥还算痛快些。”
叶昭抓起**。
刀刃映出他猩红的双眼，耳边回荡着白鹿最后的嘶吼。
这一次，他看清了黑雾中隐藏的字样：“永堕虚妄者，叶氏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