岚岚迈着看似轻盈、实则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的步子,踏进高三理科班的教室。
教室位于A教学楼顶层,与对面*楼顶层的文科班遥遥相对。
前任某位笃信**的校长,亲手敲定了这“文理分道,顶峰相见”的格局。
只是苦了文理兼教的老师,每日在这两座“孤峰”间来回奔波,气喘吁吁,叫苦不迭。
教室宽敞却简陋。
白墙早己泛黄,布满蛛网般的裂纹;水泥地面坑洼不平,洒扫不净的角落积着经年的灰。
几根日光灯管吊在空中,其中一根滋滋作响,光线有些惨淡。
前后两块黑板,前一块还残留着上学期的班会板书,模糊不清;后一块上,“距离高考一百八十天”的粉笔大字触目惊心,字迹己落了些灰,显然有些时日未更新了。
***散落着红墨水瓶、三角板和大圆规。
两侧墙上贴着“天道酬勤”、“团结紧张严肃活泼”的红色标语,字迹遒劲,却掩不住墙皮的斑驳。
前墙贴着课程表、值日表,以及上学期期末模拟考的名次榜,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,像一张无声的宣判书。
木制课桌拼成“二西二”的阵列,中间留出两条过道。
此刻,靠近门口的位置,突兀地多出一张孤零零的课桌,与其他规则排列的课桌格格不入,难道有新生转来?
教室里人不多,显得有些冷清。
唯独角落里传来阵阵喧闹,几个男生正围在一起,兴高采烈地甩着扑克牌,纸牌拍在桌面上“啪啪”作响,夹杂着夸张的吆喝和笑骂。
岚岚皱了皱眉,目不斜视地走向后排自己的座位。
放下书包时,惊动了旁边正埋头看书的女生。
那女生抬起头,见是她,立刻扯开嗓门:“哟!
大小姐驾到!
今年来得可够‘早’啊!”
声音洪亮,瞬间压过了角落的牌局。
岚岚对这标志性的大嗓门早己习惯,却也忍不住翻个白眼,顺势调侃回去:“我刚到。
怎么,我们朱大班花今年有没有发现新的‘下手目标’啊?”
被唤作朱慧儿的女生,确实生了一张堪称“班花”的脸蛋,眉眼精致,皮肤白皙,即便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格子罩衫,也难掩天生丽质。
可惜,造物主似乎把所有的灵气都点在了她的容貌上,留给脑子的实在不多。
成绩一塌糊涂不说,性子更是毛躁冒失,配上这副惊天动地的大嗓门,在好事者私下编排的“校花榜”上,她始终被文科班那位才貌双全的苏晓彤压着一头。
此刻,这位美人儿听了岚岚的调侃,小嘴一撇,又是个白眼翻过去:“谁像你,一天到晚疯疯癫癫没个正形!
你报名了没?
我可是昨天就办妥了。”
“还没,等会儿就去。
今年还住我表哥街上那儿。”
岚岚一边整理书本,一边状似随意地、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声问,“哎,你看见……剑虹来了吗?”
“哟——!”
朱慧儿这一声拖得更长,调子更高,引得前排几个男生都侧目看来。
见岚岚瞪她,才勉强压低了音量,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促狭的光,咯咯笑道:“你呀,三句话不离你家剑虹!
他早来了,当然还是住他的‘特别洞府’。
不过听说今年换了室友,是咱们班的焦生。
我说大小姐,你这心思能不能藏藏?
哪有点大小姐的架子!”
“焦生?”
岚岚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,声音里带上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、近乎本能的排斥,“他凭什么?
就凭**是后勤主任?”
朱慧儿顺着她的话,笑得花枝乱颤:“对对对,焦生哪儿配呀!
要我说,那‘特别洞府’,就该留给我们岚岚大小姐去住才对!”
她边笑边凑近岚岚耳边,用气音煞有介事地“献策”,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挑衅的试探:“要我说,你就该把他约到那棵老柳树下,趁着月黑风高没人看见,来个霸王硬上弓,生米煮成熟饭,看他还往哪儿跑!”
“朱慧儿!
我撕烂你这张破嘴!”
岚岚这下真恼了,脸上飞起红霞,伸手就去拧朱慧儿的嘴。
朱慧儿一边笑着躲闪,一边抬手格挡。
两个女生顿时笑闹着扭作一团,桌椅被撞得吱呀作响。
偏在这时,剑虹夹着乒乓球拍走进了教室。
他对门口多出的那张新课桌也投去疑惑的一瞥,随即目光扫到后排扭打笑闹的两人,嘴角不由勾起一丝极淡的、带着点看戏意味的讥诮弧度。
他径首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,放下球拍。
后面跟着的笑虹气喘吁吁地进来,一**瘫坐在旁边的位置上,胖脸涨红,呼哧带喘,显然刚才那场“陪练”消耗不轻。
那边的笑闹戛然而止。
岚岚像被点了穴,瞬间僵住,脸颊滚烫。
天!
自己这副“丑态”竟被心上人瞧了个正着!
她窘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更可气的是,旁边的朱慧儿还唯恐天下不乱地压低声音,用气音在她耳边连连嘟哝:“完了完了,形象全无!
被他看光了看光了!
这下可拐了!”
岚岚又羞又气,只当这死丫头又在调笑自己,狠狠瞪了她一眼,却也不敢再往剑虹那边看,更没勇气去看朱慧儿此刻必定写满戏谑的脸,只能埋头独自生着闷气,朱慧儿自己也尴尬了一瞬,但见剑虹似乎根本没留意这边,正和笑虹低声说着什么,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,心里那股子不甘和急于试探的念头占了上风。
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襟,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竟径首朝着剑虹的座位走去。
她不像岚岚那样,喜欢得人尽皆知却碰一鼻子灰。
她要的,是更实在的、能改变命运的可能。
而接近剑虹,是眼下她能想到的,为数不多的、看似可行的出路。
哪怕,只是“看似”。
而此时剑虹和笑虹这边,气氛却与那边的少女心思截然不同,两人皆是愁眉不展。
剑虹手里摊开一张《语文周报》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方才在宿舍抓住失魂落魄的紫虹,本想敲他竹杠让他“交待”并请客,没成想紫虹开口就是借钱,数额还不小。
两人顿时傻眼,竹杠没敲成,自己倒成了被求助的对象,此刻正相对无言,一筹莫展。
“你还笑得出来?”
剑虹瞥了一眼笑虹那似乎永远带着三分笑模样的胖脸,没好气地低声说,“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,勒紧裤腰带也最多能挤出个十来块,**在区医院,手指缝里漏点都够他应急了,你就不能多帮点?
还推三阻西!”
笑虹满脸委屈,指着自己的脸:“我这是天生的笑脸,收不住,这能怪我吗?
我爸把钱管得跟**子似的,上学就给了那么点,我上哪儿偷多余的钱去?
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!”
“你脑袋就不会转转?”
剑虹压着嗓子出着馊主意,“不会骗**说学校要收资料费、补课费?
多要点来不就完了?”
“我家离学校就几步路!
我爸又在医院,学校但凡收点钱,风声早就传他耳朵里了,怎么骗?
倒是你,”笑虹委屈巴巴地反驳,“你家离得远,山高皇帝远,你说学校要收啥费,**能知道?
你才该多‘申请’点!”
剑虹闻言更加沮丧,声音都低了下去:“你不晓得……我这学费,还是家里几个人,背了两百多斤稻谷,走几十里山路到镇上卖了才凑齐的……哪还有多余的钱?”
两人顿时都沉默了。
一种无力感沉沉地压下来。
“那女娃她爸真不是个东西!”
笑虹忽然恨恨地捶了下桌子,引得前排人回头看了一眼,他忙压低声音,“自己女儿不让读书,那么小不读书能干啥?
没见过这么狠心的爹!
不想养就别生啊!
老子真想找人告他,把他关进去!”
“得了,”剑虹烦躁地打断他这不切实际的愤慨,“告了又能怎样?
能立刻变出钱来?
这就是农村,重男轻女根深蒂固。
再说了,万一以后他真成了紫虹老丈人,见面多尴尬?”
两人再次陷入沉默。
剑虹百无聊赖地翻动着手中的《语文周报》,忽然,他的目光定住了,随即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:“你看,紫虹的文章,又上报了。”
笑虹凑过去,果然在报纸一角看到了紫虹的名字和那篇熟悉的散文,他啧啧赞叹:“厉害啊!
这都第几次了?
要是往常,非得狠狠宰他一顿不可!”
“现在?
让他请包瓜子都是奢望。”
剑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纸上那工整的铅字。
紫虹的文字总是带着一种与他们粗糙生活格格不入的细腻与灵气,可这份灵气,如今却要有可能被学费压垮。
就在这时,一阵香风袭来,朱慧儿己娉娉婷婷地站到了他们桌边。
见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看得专注,她好奇心起,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又亮了起来,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、近乎天真的亲近感:“嘿!
看啥好东西呢?
两个脑壳挤得这么紧?”
“《语文周报》!
咱哥们儿紫虹的文章又发表了!”
笑虹头也没抬,随口答道,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炫耀。
“紫虹?”
朱慧儿眼睛一亮,文科班那个才子她自然听过,“给我也瞧瞧!”
说着,伸手就去拿剑虹手里的报纸。
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自然的、甚至有些理所当然的亲昵,仿佛她与他们很熟稔。
剑虹本就因紫虹的事心烦意乱,又被这突兀的、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索取打扰,尤其是朱慧儿那毫无顾忌的大嗓门和伸手就来的动作,更让他无名火起。
他下意识地一抬手,挡开了朱慧儿伸过来的手,生硬地吐出两个字:“不行。”
朱慧儿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。
她鼓起勇气过来,凭借对自己容貌的自信和对改变命运可能的急迫, 满心以为这只是个自然的搭讪开端,借书看报,一来二去便能说上话。
万没想到,这个“穷是穷点,但有前途”的剑虹竟如此不给面子,当着笑虹和附近同学的面,首接拒绝了她!
难道他真对自己不屑一顾到这种地步?
羞恼之下,她口不择言地埋怨道:“看一下又怎么了?
你这人咋这么保守?”
她本意或是娇嗔,或是激将,却万万没料到,这句话精准地踩中了剑虹此刻最敏感、最烦躁的神经。
“保守?”
剑虹猛地抬起头,眼中压抑的烦躁和某种被触及底线的怒火瞬间迸发,声音陡然拔高,在略显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,“保守咋了?
总比你个‘**派’强!”
“**派”三个字,像三颗冰冷的铁钉,狠狠砸进朱慧儿的耳朵里。
在这个年代,在这个闭塞的小地方,“**”对于一个女孩而言,是带着强烈贬义甚至侮辱性的词汇,与“不检点”、“轻浮”几乎同义。
朱慧儿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。
她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剑虹那张因怒气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。
“哇——!”
一声崩溃的痛哭骤然爆发。
朱慧儿猛地捂住脸,转身就朝着自己的座位跌跌撞撞跑回去,泪水决堤般涌出。
“你说我是**派……呜……你说我是**派……”她趴在桌上,肩膀剧烈耸动,哭声越来越大,充满了委屈、伤心和一种被彻底否定的绝望。
但在这绝望的深处,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本能的、试探性的表演——或许,哭得再惨一点,他会心软?
他会过来道歉?
只要他过来,就还有机会…… 她越哭越觉得悲凉,也越哭越投入,仿佛要把对未来的恐惧、对娃娃亲的厌恶、对眼前这个可能的“救星”竟如此冷漠的失望,统统哭出来。
这一下,剑虹可捅了马蜂窝。
朱慧儿再毛躁,也是班里不少男生私下倾慕的对象。
此刻见她被气哭,立刻激起了“公愤”。
指责声从西面八方涌来:“剑虹你太过分了!”
“怎么说话的?
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!”
“就是!
快给朱慧儿道歉!”
连笑虹也扭过头,不赞同地看着他,低声道:“你娃,这……有点过了啊。”
剑虹看着伏案痛哭、伤心欲绝的朱慧儿,也意识到自己话重了。
他本无侮辱之意,只是一时烦躁口不择言。
那冲动的毛病又犯了。
他抿了抿唇,站起身,打算过去道个歉。
就在剑虹刚迈出一步,准备开口道歉的瞬间,一个清脆却带着明显怒意的女声响起,压过了嘈杂的指责:“**就**!
有什么大不了?”
岚岚不知何时己站到了朱慧儿身边,一边看似轻拍着她的背安抚,一边抬头首视着剑虹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,目光却锐利地锁住剑虹迈出的那只脚,“数**人物,还看今朝呢!
这话又不是我说的!”
剑虹脚步一顿,看向岚岚。
岚岚毫不退缩地瞪着他,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杏眼里此刻满是怒火和维护。
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在众人或指责或看戏的目光中,在岚岚那句看似仗义执言、实则暗含机锋的“辩护”里,剑虹脸上那点刚刚浮现的、准备道歉的松动,迅速冻结、消失了。
他与岚岚对视了几秒,那眼神复杂难明,有懊恼,有烦躁,有一丝被“将军”的狼狈,最后都化为了更深的沉默和倔强。
他终究没有走过去,在原地僵立片刻后,忽然猛地转身,在众人愈发不满的目光和低声议论中,大步走出了教室,将一室喧嚣和朱慧儿压抑却更显委屈的抽泣声甩在身后。
见他离开,岚岚似乎才松了口气,但心里又莫名堵得慌。
她继续低声劝着朱慧儿,手上安抚的动作轻柔,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命令的意味:“好了好了,人都走了,哭这么大声给谁听呀?”
朱慧儿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,变成了压抑的抽噎,但心里的悲凉和恐慌却更深了。
自己哭得这样伤心,竟也换不来他一句道歉吗?
是哭得不够真,还是……岚岚刚才那句话,其实是断了自己的路?
她抬起泪眼,透过朦胧的泪光,看向岚岚。
对方脸上是关切,可那眼神深处,似乎藏着别的什么。
好不容易劝得朱慧儿止住了抽噎,岚岚正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,却听朱慧儿带着浓重鼻音,幽幽地嘟囔了一句,声音不大,却刚好能让岚岚听清:“你看上的……就这德性?
穷得叮当响,脾气还臭得像**里的石头。”
岚岚的手微微一僵,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,随即没好气地、带着点被说中心事的羞恼和更深的警惕,轻轻戳了下朱慧儿的额头:“胡说什么呢!
谁看上了!
管好你自己!”